天热,玄烨只穿了件红肚兜,露着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,在布木布泰怀里扭来扭去。布木布泰一手抱着他,一手拿着把蒲扇,轻轻给他扇着风。
苏麻喇姑抱着福临从屋里出来。
福临快两岁了,能走能跑,正是淘气的时候。他从苏麻喇姑怀里挣下来,摇摇晃晃走到布木布泰跟前,仰着小脸看玄烨。
“额娘,弟弟。”福临口齿不清地说。
布木布泰笑了笑,腾出一只手摸摸福临的头:“是啊,弟弟。福临喜不喜欢弟弟?”
福临用力点头,伸手要去摸玄烨的脸。玄烨不到一岁,看见福临伸手,还以为要和他玩,咧开没牙的嘴笑了,口水流了一下巴。
苏麻喇姑在旁边看着,脸上也带着笑。等福临和玄烨玩了一会儿,她蹲下身,对福临说:“阿哥,咱们去看看嬷嬷蒸的糕好了没?”
福临一听有糕吃,立刻转身跟着苏麻喇姑走了。
布木布泰看着福临跑开的小背影,脸上的笑慢慢淡了。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玄烨,玄烨正抓着自己的脚丫往嘴里塞,啃得津津有味。
“格格。”
苏麻喇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布木布泰回头,看见苏麻喇姑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,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脸上没了笑,只有一种恭敬的、肃然的表情。
“苏麻你坐。”布木布泰说。
苏麻喇姑没坐,她往前走了两步,压低声音:“格格,有件事,得跟您说。”
布木布泰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还是平静的:“什么事?”
“是大福晋让我捎的话。”苏麻喇姑声音更低了,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大福晋说,她和大汗商量过了,想收福临阿哥做嫡子,记在她名下。”
布木布泰手里的蒲扇停了。
树上的知了还在叫,一声比一声高。玄烨在她怀里扭了扭,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“嫡子……”布木布泰慢慢重复这两个字。
“是。”苏麻喇姑说,“大汗说了,西征是为子孙后代打基业。福临阿哥聪慧,又是科尔沁的黄金血脉,记在大福晋名下,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子。将来……自然是要承继这份基业的。”
布木布泰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着玄烨。玄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还在啃自己的脚丫,啃得叭叭香。
“格格,”苏麻喇姑又往前凑了凑,“这话本不该我说,可咱们都是科尔沁出来的,我得提醒您一句。这是天大的福分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。福临阿哥有了这名分,将来……”
“我懂。”布木布泰打断她。
她抬起头,看着苏麻喇姑。苏麻喇姑也看着她,两个人对视着。
“大福晋和大汗的恩典,我替福临谢过了。”布木布泰说,声音很平静,“福临能有这福分,是他的造化,也是大汗的恩典。”
苏麻喇姑松了口气,脸上又有了笑:“格格明白就好。那十四爷那边……”
“爷那边,我会去说。”布木布泰说,“西征的事,爷心里有数。只是北安城草创,东胜城和西平城又在修,处处都要用钱粮,爷也有他的难处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苏麻喇姑连连点头,“十四爷的难处,大福晋和大汗都明白。只是如今大军西行,正是需要钱粮的时候,十四爷要是能多帮衬些,大汗和大福晋,还有福临阿哥,都会记着这份情。”
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清楚。
布木布泰点头:“我晓得。”
正说着,福临从屋里跑出来了,手里举着一块用半张纸包着的米糕,糕还冒着热气。他跑到布木布泰跟前,踮着脚要把糕往玄烨嘴里塞。
“弟弟,吃,吃。”
玄烨看见吃的,立刻放开自己的脚丫,张开嘴去接。可他还没长牙,接不住,糕掉在布木布泰裙子上。
福临一看糕掉了,急得去捡,小手碰到还很烫的糕,又缩回来,眼圈立刻就红了。
苏麻喇姑赶紧过来,把福临抱开,又拿帕子去擦布木布泰裙子上的糕屑。
“没事。”布木布泰说,把玄烨往上抱了抱,免得他再去抓掉在裙子上的糕。
福临被苏麻喇姑抱着,还在抽抽搭搭。玄烨看看福临,又看看掉在地上的糕,嘴一瘪,也要哭。
布木布泰赶紧拍玄烨的背:“不哭不哭,哥哥给弟弟糕吃呢,弟弟不哭。”
她拍着哄着,心里却乱糟糟的。
福临,嫡子,西征,基业。
这些字眼在她脑子里转,转得她头疼。
怀里玄烨扭了扭,小手抓住她衣襟,抓得紧紧的。布木布泰低头看他,玄烨也正睁着大眼睛看她,黑葡萄似的眼珠,清澈得能照见人影。
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。
不知道自己的身世,不知道额娘是谁,阿玛是谁,不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。
布木布泰心里突然一酸。
她抱紧玄烨,把脸贴在孩子软软的头发上。玄烨身上有奶香味,还有刚才流口水留下的湿气。
“格格,”苏麻喇姑的声音又响起来,“您看……”
布木布泰抬起头,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恍惚。她看着苏麻喇姑,眼神很平静。
“姑姑回去告诉大福晋和大汗,”她说,“十四爷这边,我会尽力。便是砸锅卖铁,这份兄弟情义,这份对福临的期许,咱们也得放在心上。”
苏麻喇姑脸上的笑,这回真到了眼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