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进来,低声道:“皇爷,卢阁老到了,在殿外候着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卢象升是匆匆从兵部衙门赶来的,官袍下摆还有些许尘土,额上见了些汗。他进了暖阁,撩袍便要下拜。
“免了。”崇祯抬手止住他,将案上的奏报往前一推,“建斗,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卢象升见皇帝神色凝重,心知必有大事,连忙双手接过奏报,就着殿内明亮的光线,快速览阅。看着看着,他脸色一变再变,先是惊愕,继而凝重,最后竟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润。
“陛下!”卢象升的声音有点抖,“此乃天赐良机!科尔沁水草之丰,冠绝漠南,得其地,则九边马源可固,辽东侧翼可安,更可北控漠南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崇祯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,“可卢卿,你想过没有,黄台吉带着这些人,去了哪儿?”
卢象升一愣。
崇祯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。他手指点在图上的“科尔沁”,然后缓缓向西,划过一条长长的、模糊的线。那线穿过漠北,穿过西域,一直指到图边上那些标注着“卫拉特”、“哈萨克”、“乌兹别克”的地方。
“他带走的,不只是人。”崇祯的手指敲了敲地图,“他带走了建州本部,带走了蒙古八旗,还带走了科尔沁八成以上的部众。他还带走了什么?”他转过身,看着卢象升,“他带走了从朕这里、从朝鲜、甚至从红夷那儿学去的,造火枪、造火炮的法子。他带走的,是跟咱们大明打了十几年仗的百战精锐。”
暖阁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卢象升的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。
崇祯的声音低了下来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:“卢卿,你说,这样一支兵,拿着燧发枪,推着青铜炮,闯进卫拉特、哈萨克、乌兹别克那些还不怎么会打仗的汗国里,会怎么样?”
卢象升的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他盯着地图,盯着崇祯手指划过的那条线:“陛下是说……他们,他们很可能……”
“如入无人之境。”崇祯替他说完了,“在西域,打下一片比辽东大得多的地盘。一个拥兵数万、火器精良的‘大金国’,会在那儿立起来。那会比当年的瓦剌都要难对付得多,搞不好就是个新的帖木儿汗国!”
卢象升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可是,”崇祯忽然笑了起来,“那是将来的事!眼前的肥肉,咱们不能不吃,也必须要吃!”
他走回炕边,手指重重敲在奏报上:“第一,可以让察哈尔部分兵北上科尔沁,先占住水草最好的地方。但是......”他看向卢象升,“卢卿,察哈尔也不能太大。”
卢象升立刻明白了:“陛下圣明。臣以为,可令苏泰太后分其部众为左右两翼。一部北上科尔沁,由她信重的台吉统领,打察哈尔旗号。另一部,仍留坝上草原。如此,既可占住科尔沁,又使其力量分散,互相牵制,更便于朝廷羁縻。”
“好!”崇祯点了点头,“就这么办。可以告诉苏泰,北上科尔沁的部众,将来就是朕给玄灿的基业。让她派得力的人去,好生经营。”
这是要把察哈尔一分两半了!
“皇上圣明。”
“第二,”崇祯继续道,“光靠察哈尔不够。应该重设开平卫。从宣大、辽东、蓟镇那些军户余丁里,选会养马、能骑射的,许他们田宅,迁到开平旧地去。专给朝廷养战马。兵部立刻去办,今年之内,朕要看见雏形。”
卢象升沉吟道:“陛下,开平卫故地,自永乐北迁后荒废已二百年。若要重建,非徒迁民即可,还需筑城、设防、通商路,所耗钱粮人力,恐非小数。不如先设‘开平马场’,以军堡护卫,待根基稳固再复卫所之制?”
崇祯摇了摇头:“先把开平卫的名分定下来!所耗的钱粮人力是大数目,但和大明放弃开平卫后的这一百多年的付出相比,又算得了什么?”
卢象升点了点头——有些关键的地盘,确定不能放手!
“第三,”崇祯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豪格那边,不是对咱们的要求不理不睬么?他不是在收缩兵力、加固城防,想死守沈阳么?告诉他,他想守,就让他守。传旨孙传庭,‘三日十里’之策,给朕加速!辽东收复......就在今明两年了!”
“臣,明白!”
三道旨意,一道比一道急,一道比一道狠。
卢象升记完了,抬起头,看见崇祯正望着窗外。
“北疆的事,先这么定。”崇祯忽然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西边……且看黄台吉能掀起多大风浪。眼下,咱们先顾好嘴边这块肉。”
......
旨意是午后发出的。
两骑快马,从两个城门出去,背上都插着红旗,跑得飞快。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,有见识的,一看那旗子就知道是六百里加急。
往宣大去的那一路,带着给洪承畴和苏泰太后的旨意。往辽东去的那一路,带着给孙传庭的严令。
崇祯没再回后宫。他就站在文华殿外的月台上,背着手,看着那两骑快马消失在宫墙外。王承恩陪在旁边,手里捧着件披风,想给皇上披上,又不敢打扰。
“大伴,”崇祯忽然开口,“你说,朕这几道旨意下去,北疆的格局,能变几分?”
王承恩躬着身子:“皇爷圣明烛照,算无遗策。北疆自此当安,马匹渐丰,辽东收复也是迟早的事。”
崇祯笑了笑,没说话。
安?
未必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大明的手,总算能实实在在地,握住那两片草原了——坝上草原和。黄台吉去了西边,是福是祸,那是将来的事。可辽东,科尔沁……该是大明拿回来的时候了。
“一步步来。”他轻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,“以后,那些地方都是朕的,是大明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