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的西暖阁里。
崇祯靠在圈椅里，闭着眼，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太阳穴。连着七八天了，白天上朝听那些车轱辘话，晚上还得看“五年平辽”的账本子——哪儿移了多少民，哪儿开了多少荒，哪营的枪杆子还缺几成，哪处的屯堡墙才垒了半人高……
零零碎碎，桩桩件件，看得人脑仁疼。
王承恩踮着脚从外边进来，手里托着两份文书，脸上那表情有点怪，像是想笑，又像是憋着，嘴角抽抽了两下，才凑近了，压低嗓子：
“皇爷，急报。两封，前后脚到的。”
“念。”
崇祯眼皮子都没抬。
王承恩清了清嗓子，拿起上面那份：“是开平来的，苏泰太后和玄煜台吉联名。说……科尔沁那边出了大事儿。”
他顿了顿，偷眼瞧了瞧崇祯，见皇帝还是那副样子，才接着念：“说是黄台吉在乌力吉木仁河会盟，忽然翻了脸，把科尔沁几个大台吉都扣了，吞了他们部众，眼下正驱赶着好几万能打仗的丁壮，还有数不清的牛羊人口，往西北喀尔喀那边去了。动静大得吓人，尘土遮了半边天。苏泰太后揣摩着，这架势，怕是……怕是要去找多尔衮拼命。”
崇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，但还是没睁眼。
“另一封呢？”
“另一封是锦州孙督师六百里加急。”王承恩换了个调门，语速快了些，“说建奴那边，派了个使团到锦州，领头的叫赫舍里·索尼，是豪格的人。那索尼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，说……说黄台吉在打科尔沁的时候，中了流矢，伤得极重，眼瞅着是不行了。如今沈阳城里，是长子豪格勉强监国，大贝勒代善帮着支应。俩人吓破了胆，知道天威难犯，情愿……情愿归顺。”
崇祯的眼睛，这时候睁开了。
王承恩咽了口唾沫，声音更低了，却字字清楚：“他们愿去汗号，求我大明……封豪格为朝鲜国王。说情愿举族迁去朝鲜，世世代代给大明守东边的门户。只要朝廷准了，他们立刻……立刻把沈阳、辽阳，还有辽河以东的地盘，统统交还。”
暖阁里忽然静得吓人。
崇祯身子慢慢坐直了，脸上那点疲惫一下子扫得干干净净。他盯着王承恩手里的奏报，眼神先是空的，然后一点一点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，烧了起来。
黄台吉……要死了？
豪格……要献出沈阳辽阳？
这……
一股子喜气儿，猛地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，脑子里像是有人点着了烟花，噼里啪啦炸开一片白光——辽东，就这么……就这么要平了？他上上辈子折腾到“上树”都没能平一点的辽东，这回就要平了？这才崇祯十一年啊！
他几乎能看见，捷报飞传，京城万人空巷，自己一身衮服，一步一步踏上太庙的台阶……
可这念头刚冒个头，另一股子寒气，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......
他想起了，另一个己巳年，北京城下遮天蔽日的烟尘，想起了袁崇焕那张在诏狱里枯槁的脸，想起了松锦那片被血浸透的丘陵，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将士……
多少次了？
多少次觉得“胜券在握”，多少次觉得“机不可失”，然后呢？
然后就是一脚踏空，摔得鼻青脸肿，摔得山河破碎。
“稳住……”
崇祯仿佛听见冥冥之中，一个声音在呐喊：“朱由检，你给朕稳住！”
必须得稳住，特别是胜利在望的时候，更要稳住，绝对不能得意忘形，这里面的教训太他妈深刻了......
他慢慢站起来，转过身，背对着王承恩，面朝着墙上那幅巨大的、边角都有些泛黄的《大明混一图》。目光扫过辽东，扫过科尔沁，最后定在西边那片标着沙漠和山峦的空白处。
就这么站了得有十几次呼吸的工夫。
“急召卢象升、杨嗣昌、钱谦益、牛金星、崔呈秀。”崇祯的声音响起来，平平的，没什么起伏，“乾清宫东暖阁见驾......就现在。”
.......
东暖阁里，灯点得比西暖阁还亮。
几个阁老被从被窝里喊起来，官服穿得有些仓促，牛金星甚至把腰带都系歪了。可等王承恩把两份奏报的大概意思一说，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就没了。
杨嗣昌第一个蹦起来，脸涨得通红，手都有些抖：“陛下！天佑大明，天佑大明啊！此乃千载难逢之机，祖宗显灵了！黄台吉重伤，建奴内乱，豪格孺子，代善老朽，此诚惶诚恐，献土求和，绝非作伪！当断不断，反受其乱！臣请陛下速下诏旨，准其所请，派能吏干员，即刻前往接收辽、沈！迟则生变啊！”
他话说得又急又快，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面钱谦益脸上了。
钱谦益皱着眉，稍稍侧了侧身，捋了捋胡子，语气倒是稳当些：“杨阁老少安毋躁。此事……着实蹊跷。苏泰所言西征，与沈阳乞和，南辕北辙。然，空穴来风，未必无因。纵是诈，亦显其内里不安。老臣以为，不妨……谨慎接洽，探其虚实，再作计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