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是谨慎，可那眼神里，也是一股子热切。辽沈啊，多大的功业，谁不心动？
崔呈秀搓着手，接话道：“钱阁老说得是。不过陛下，机不可失。他想献城，咱就让他献！大不了，咱大军压境，盯着他开城门。只要城门一开，是真是假，还能由得他？”
牛金星没急着说话，眼珠子在崇祯脸上和墙上的地图间转了几个来回，才慢悠悠开口：“诸位，莫忘了，苏泰太后还说，黄台吉裹挟了好些人马，往西去了。若他真是重伤垂死，还能这么折腾？依臣愚见，这里头……怕是有弃车保帅的意思。沈阳，乃至豪格，搞不好……是枚弃子。”
一直没吭声的卢象升，这时候抬起了头。他走到地图前，伸出根手指，点了点科尔沁那块，又慢慢往西划，划过喀尔喀，一直划到那片标着“卫拉特”的模糊地方。
“杨阁老欲取辽沈，其心可嘉。崔侍郎欲将计就计，亦是兵家之常。”卢象升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，“可陛下，诸位，咱们细想想。”
“黄台吉是何等人物？忍得辱，负得重，心狠，手黑。就算他真要和多尔衮见个生死，胜负未分之前，他会让自己老窝里，搞出这么一出摇尾乞怜、自断根基的戏码？”他摇摇头，手指重重敲在“卫拉特”三个字上，“不像。这倒像……壁虎逃命，故意把尾巴甩出来，扭来扭去，引着猎户去抓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崇祯，也看着几位同僚：“苏泰说，他带走了科尔沁数万能战之丁，数十万部众，牛羊无算。这么大的家当，拖家带口，跑漠北去，就为了跟多尔衮拼个你死我活？赢了，也是惨胜，老窝还可能丢了。他黄台吉，会做这赔本买卖？”
卢象升顿了一顿，声音更沉，更稳：“臣敢断言，他意不在多尔衮，甚至未必在喀尔喀。他看上的，是更西边，水草更肥，部落更多，也更乱的——漠西！他是要学那匈奴、突厥旧事，跳出辽东这口快揭不开的锅，去西边，另起一灶！沈阳，豪格，还有这献城的鬼话，都是他放出来的烟，丢出来的饵，为的就是替他这惊天一跳，拖住咱们，稳住后方！”
暖阁里彻底静了。
崇祯一直听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直到这时，他才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，缓缓扫过杨嗣昌那急赤白脸的样子，扫过钱谦益、崔呈秀若有所思的脸，最后落在卢象升身上。
“卢卿这话，倒是合情合理。”崇祯斟酌着道，“不过，辽、沈和豪格即便是弃子，咱们也该全须全尾地拿下......是全部拿下，不仅是辽、沈，还有整个奴儿干都司的故地！”
“而且，越是到了胜券在握的时候，咱们越是要小心，万万不能功亏一篑！”
崇祯顿了顿，又问：“你们觉着，若是咱们此刻点起兵马，欢天喜地跑去接收辽、沈，等着咱们的，会是箪食壶浆，喜迎王师，还是……高墙深沟，哀兵死士？”
众人一时也回答不了——现在的大明，看着仿佛中兴了。但是，它毕竟是一个快三百年的老大帝国了，可不是想当初太祖爷那会儿，可以勇猛精进，哪怕受点挫折也没什么大不了。可现在不一样，稳扎稳打的赢下来，才算最重要的！
只有赢了，大明才会看着天下无敌！才能进行更多更大的内部改革，才能为西北、中原那些吃不饱的饥民，在东北获得更多的生存空间。
崇祯从御座上站了起来，背着手，踱了两步。
“诸卿的意思，朕都明白了。辽沈，近在眼前，唾手可得，这是不世之功。朕也想明天就站在辽阳城头，告慰列祖列宗。”
他停下脚步，目光挨个从几位阁老脸上看过：“可兵者，死生之地，存亡之道。这些日子，朕夜里睡不着，翻来覆去想的，就四个字——稳扎稳打。”
“五年平辽，贵在一个‘平’字。要平得踏实，平得长久，不是靠侥幸，不是贪快。”崇祯的声音稳了下来，“他黄台吉舍得下这么大本钱，丢出来的饵，能没钩子？他想去西边，就让他去！让西域那些狼啊虎啊，去跟他撕咬。咱们大明，要的是稳稳当当地，把辽东一寸一寸，拿回来，吃下去，变成再也丢不了的疆土！而且，朕要的，不仅是辽东，还有整个奴儿干都司故地......”
他走回御案后，手指敲了敲那两份奏报。
“故此，朕意已决。”
“对沈阳，以抚代剿，以压促变，但绝不冒进贪功！对黄台吉，远交近攻，驱虎吞狼，绝不容他舒舒服服落地生根！”
“拟旨。”
“第一，着蓟辽督师孙传庭，全权处置与索尼使团交涉事。明白告诉他，朝鲜乃李王世守之国，断无赏赐建州之理。告诉豪格，若真有心归化，朕可效漠北宣慰使旧例，封他为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使，率部北归旧地，为大明守边。沈阳、辽阳诸城，需先行交割，再议北迁。谈判，可以慢慢谈，话，可以往活络里说，拖住他们，耗着他们，瞧瞧他们葫芦里，到底卖的什么药！”
“第二，辽西、辽南各军，外头看着松快些，里头给朕绷紧了弦。着罗汝才、刘国能所部，多派精干小队，给朕狠狠地扰！沈阳、辽阳百里之内，朕不想看见一棵站着的庄稼，一座完好的堡寨！他们的探马，出来一队，给朕吃掉一队！但大队人马，无朕旨意，谁也不许贸然攻城！”
“第三，袁崇焕那边，移民屯垦是根本。再从内帑拨五十万两过去。告诉他，要努力画饼！这事儿他拿手，要告诉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，现在就是闯关东的好机会，去了，就有肥得流油的土地......而且，三年免税，两年减半！”
“第四，告诉毛文龙、黄得功，现在可以向复州以北挺进了，看看有没有机会吃下盖州和海州的地盘！”
崇祯喘了口气，目光投向地图西边。
“第五，吴三桂，再跑一趟安北城。去好好瞅瞅，黄台吉到底想干什么？是要打多尔衮，还是径直西去？”
“第六，宣大督师洪承畴，协调好宣府、大同、开平的兵，随时准备支援漠北的多尔衮......如果黄台吉直接西去，看看有没有可能咬他的尾巴！”
“第七，给哈密卫的周王府传旨，叫他们抓紧一点，尽快拿下吐鲁番，然后筑堡开垦，狠狠把根扎下去！”
一条条，一款款，崇祯说得不快，但异常清晰。
话说完，暖阁里又静了一会儿。
“都听明白了？”崇祯问。
“臣等明白！”几位阁老躬身。
“去办吧。”
阁老们鱼贯退了出去。暖阁里一下子空了不少，只剩下崇祯，还有边上眼观鼻鼻观心的王承恩。
崇祯又走到那幅大地图前，背着手，默默看着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