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一,沈阳城里还飘着最后一点春寒。
豪格在自己府里,正对着份粮草册子发愁。辽东这几年天时不好,收成差,库里那点粮食,眼看着就要见底。问阿玛要,阿玛只说“再想法子”。
能有什么法子?
他烦躁地把册子一推,揉了揉太阳穴。这时,贴身戈什哈慌慌张张跑进来,脸都是白的。
“主、主子!希福、范文程来了,在门口,说是大汗有急令!”
豪格心里咯噔一下。希福和范文程都是汗阿玛身边最心腹的文臣谋士,这两人一起从科尔沁跑回来……
“叫进来!去书房!”
希福和范文程进来时,风尘仆仆,眼圈都是黑的。见了豪格,二话不说,先打了个千,然后希福从贴身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,双手呈上。
豪格拆开,里头是阿玛的亲笔信。纸是好纸,字迹也熟悉,可那内容……
他看着看着,手开始抖。脸上的肉跳了几下,又跳了几下。
“啪”一声,他把信拍在桌子上。实木的桌子,让他拍得直颤。
“什么意思?”豪格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啊?希福,范文程,你们告诉我,这他妈是什么意思!”
他猛地站起来,一脚把旁边的椅子踹飞出去。椅子撞在墙上,散了架。
“阿玛带着两黄、两红旗的精锐,跑去西边了?去打什么卫拉特?还把科尔沁给吞了?”豪格眼睛瞪得血红,指着西边,“那我呢?沈阳呢?这辽东不要了?给我留着?还让我……让我去跟明朝求和?!”
他越说越气,抓起桌上的砚台,狠狠砸在地上。墨汁溅了一地。
“他这是要我死!还要我跪着,去给崇祯磕头,求他别让我死得那么快!”豪格吼着,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,“我是他儿子!我是大金的大阿哥!不是条狗!”
希福和范文程都缩在那里,头都不敢抬。
等豪格吼得没力气了,胸膛剧烈起伏着,希福才慢慢直起身,声音干涩:“大阿哥息怒……大汗,大汗有他的难处……”
“他有个屁的难处!”豪格嘶声打断,“他就是嫌辽东是个烂摊子,甩给我了!他自己跑去西边快活!”
范文程这时候抬起头,脸上还是那副愁苦模样:“大阿哥,辽东,如今确实是个烂摊子。可正因为是烂摊子,大汗才留给您。”
豪格一愣。
“若是好地方,大汗何必西征?”范文程慢慢说,“正因为守不住,打不赢,才是绝地。大汗把绝地留给您,把一条或许能活的路,自己去闯。这其中的苦心……”
“狗屁苦心!”豪格骂,可声音低了些。
“大阿哥,”希福接过话头,语气沉重,“信上说了,沈阳及留守诸务,悉付于您。您就是摄政。大汗带着主力西去,是把千斤重担,压您肩上了。守住了,您就是存社稷的第一功。将来大汗在西边打开局面,东西并进,这天下,未尝不可图。到时候,您的功劳,不在开疆拓土之下啊。”
豪格喘着粗气,不说话。
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时间。”范文程往前两步,压低声音,“大汗让您做两手准备。”
豪格盯着他。
“一手,是‘和’。”范文程说,“得立刻派人,去宁远,最好能去北京,散出消息,就说大汗……病重,卧床不起。几位贝勒……嗯,各有心思。我大金愿去汗号,求大明皇帝册封,岁岁朝贡。姿态要低,话要说得可怜,让崇祯觉得咱们是真不行了,内乱了,能缓一缓刀兵。”
豪格听得脸上肌肉抽搐。去汗号?朝贡?这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“另一手,是‘守’。”范文程继续道,“立刻清点府库,整顿城防。沈阳、辽阳,像两颗钉子,死死钉住。外围的堡子,能守则守,不能守的,人撤回来,粮草运回来,带不走的,一把火烧了,一根毛也不给明军留。咱们就缩在城里,守!守到入冬,守到大雪封路,明军自然退去。”
“那……那要是守不住呢?”豪格嗓子发干。
范文程和希福对看一眼。
希福垂下眼皮,声音更低了:“若是……若是事不可为,可逐步退往朝鲜的义州、铁山一带,凭鸭绿江天险,暂且据守,以待……以待西边消息。”
退朝鲜。
豪格闭了闭眼。那是最后一条路,也是一条绝路。
书房里死一般寂静。
过了好半天,豪格才嘶声问:“阿玛……还说了什么别的没有?”
希福抬起头,看着豪格,慢慢道:“大汗说……爱新觉罗家的男人,可以战死,不能吓死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:“大汗还说,你是我的长子。”
豪格身子猛地一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