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盟的大帐里头,血还没擦干净。
毡毯上东一块西一块,都是深褐色。矮几翻倒着,碎了的瓷碗、泼了的酒,还有半只烤羊,都糊在一块儿。空气还弥漫着一股子血腥!
黄台吉坐在主位上,一脸的亢奋——这种赢的滋味,就是好啊!
下头济尔哈朗、阿巴泰几个,还有两黄旗、两红旗的固山额真、梅勒章京,拢共二十来人,全都站着,一声不吭。帐子外头火光晃动,人影来来去去,是白甲兵在收拾尸首。
科尔沁那些个台吉、那颜,都给拖到边上小帐里看起来了。就奥巴和吴克善还在这儿,让人反绑了手,按着跪在角落里。奥巴低着头,肩膀塌着,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。吴克善梗着脖子,眼睛瞪得血红,死死盯着黄台吉。
帐里静了好一会儿。
黄台吉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,可是稳。
“都坐。”
济尔哈朗先坐下了,其他人这才窸窸窣窣地跟着坐。凳子不够,好些人就垫块皮子坐地上。
“事儿,你们都看见了。”黄台吉说,手指头敲了敲膝盖,“奥巴和他这些崽子,心野了,让崇祯拿茶叶绸子喂饱了,不想跟咱们走了。”
萨哈璘抬了抬头,他是代善的二儿子,三十出头,长得像他阿玛,国字脸,浓眉毛,大块头(爱新觉罗家人均大块头)。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憋回去了。
满达海年轻些,是代善第七子,坐在萨哈璘边上,脸上还带着惊讶。
黄台吉都看在眼里。
“你们是不是琢磨,”他慢慢说,“孤疯了?好好的会盟,突然就动刀子?还把科尔沁往死里得罪?”
还是没人吭声。
“那孤告诉你们,”黄台吉身子往前倾了倾,手按在膝盖上,“不是孤要得罪他们,是崇祯,是明朝,不想给咱们活路了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张舆图,就铺在还沾着油腥的矮几上。几个脑袋凑过来。
“看这儿,辽东。”黄台吉手指头点着沈阳、辽阳那一块,“咱们还剩多少地?多少粮?多少人?”
“辽南,毛文龙像条疯狗,时不时扑上来咬一口。”他手指头往边上一划拉,“辽西,孙传庭天天在锦州、葫芦套、宁远屯田练兵,还在医巫闾山养了群流寇,隔三岔五就来杀人放火......”
“而且,你们知道崇祯现在用了谁当首辅?”黄台吉抬起头,扫了一圈,“卢象升!卢阎王......八里桥、大宁、塔山......咱们在这卢阎王手里吃多少亏啊?他现在是明国的首辅,天天跟崇祯一块儿琢磨怎么打咱们!”
帐子里更静了。
“守不住啊!”黄台吉哀叹了一声,“粮不够,人不够,地盘越打越小。咱们是困兽,崇祯、卢象升、孙传庭他们是猎人,他慢慢收网,咱们就得慢慢死。”
满达海憋不住了,闷声道:“那……那咱们往朝鲜退!”
“退朝鲜?”黄台吉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朝鲜那穷地方,三面是海,上了岸就是山地,土地贫瘠,根本长不出什么。明国水师又厉害,到时候海上一索,陆上守住鸭绿江,咱们自己就穷死了!”
满达海不言语了。
“所以,”黄台吉手指头在舆图上重重一敲,敲在西边那片空荡荡的地方,“咱们......只有往这儿走。”
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那是好大一片空白,标着些弯弯扭扭的蒙古名字,什么卫拉特,什么和硕特,什么准噶尔,什么哈萨克,什么乌兹别克,什么......俄罗斯!
“西边,”黄台吉说,眼睛亮得吓人,“草场比辽东多十倍,牛羊无数。卫拉特人自己打成一锅粥,和硕特和准噶尔正掐得你死我活。咱们过去,就是虎入羊群!”
萨哈璘终于开口了,声音干涩:“大汗……西边万里之遥,咱们粮草……”
“粮草?”黄台吉手指头往后一指,正指着跪在那儿的奥巴,“科尔沁百万牛羊,不就是现成的粮草?”
他又指指帐外:“科尔沁数万能骑马拉弓的汉子,不就是现成的前锋?”
“咱们缺人,他有人。咱们缺粮,他有牲口。”黄台吉盯着萨哈璘,也盯着满达海,盯着每一个人,“现在,科尔沁的人和牲口,都是咱们的了。”
济尔哈朗舔了舔嘴唇,他听出味儿来了。
阿巴泰眼睛也亮了。
“孤知道,你们心里打鼓。”黄台吉放缓了声音,“这么大的事,为啥事先不透个风?为啥要瞒着沈阳?瞒着你们?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事以密成,语以泄败。今日在这帐子里的,都是自己人,也都是……首功之臣。”
“首功”俩字,他咬得特别重。
“西征,不是逃命。”黄台吉声音高起来,“是去抢!去占!去给咱们大金,给咱们八旗子弟,抢一片比辽东更大、更肥的基业!卫拉特人、哈萨克人、乌兹别克人,占着那么好的草场,他们配吗?不配!咱们去拿了,那就是咱们的!”
他手指头挨个点过去:“你,济尔哈朗。你,阿巴泰。你,萨哈璘。你,满达海。还有你们每一个,只要跟着孤往西打,打下的草场,抢到的人口、牲口、财货,按功劳分!谁冲在前面,谁杀得多,谁就分得多!孤在这儿撂下话——先到先得,能者多得!”
帐子里响起一片粗重的呼吸声。
刚才那些惊疑、不安,让黄台吉这几句话一搅和,慢慢变了味道。像是一锅冷水,底下架了柴,开始冒起热乎气。
谁不想多分点?谁不想当主子?
萨哈璘和满达海对看了一眼。他们是代善的儿子,脑子里想得多。可黄台吉这话,是摆明了要把科尔沁这块肥肉,当场就分下来,人人有份。
“科尔沁部,”黄台吉接着说,“从今日起,就不叫科尔沁了。拆了,打散了,编入‘八旗蒙古’。”
众人竖起耳朵。
“可咱们没空新立什么旗。”黄台吉话锋一转,“在座的,两黄旗、两红旗的固山额真、梅勒章京,还有有战功的甲喇章京,一人分几个牛录去管着。人,牲口,都算你们的属人。等打下来西边的地盘,这些属人,就是你们建庄子、立基业的根本!”
这话像是一瓢热油,浇在了那锅冒气的水上。
“轰”一下,帐子里坐不住了。
管牛录!那就是实实在在的人口,是财富,是兵源!往常在辽东,想多弄点属人,多难啊!现在,现成的科尔沁丁壮,就这么分了?
好几个将领脸都涨红了,手在膝盖上搓着,恨不得现在就出去抓人。
萨哈璘吸了口气,站起来,躬身:“大汗,这……这自然是天大的恩典。可沈阳那边,我阿玛,还有大阿哥他们……”
“沈阳有沈阳的难处。”黄台吉打断他,招招手,让萨哈璘和满达海坐近些。
等两人凑到跟前,黄台吉压低声音,像是说体己话:“你阿玛是咱们大金的定海神针,孤把沈阳,把后方,把豪格,都托付给他,才敢放心西去。这是天大的信任。”
萨哈璘点头。
“你,萨哈璘,还有你,满达海,”黄台吉看着两人,“是你们阿玛最出息的儿子。留在沈阳,是守成。跟着孤西去,是创业。草原那么大,孤老了,能打几年?将来的事儿,还得看你们年轻人。”
他拍拍萨哈璘的肩膀:“新编的这些蒙古牛录,你们哥俩,先挑好的,补到你们自己的固山里去。等到了西边,打下了草场,你们代善一脉的根基,就在那儿了。这,不比困在辽东强?”
萨哈璘喉咙动了动,和满达海交换了个眼神。
话说到这份上,再明白不过了。西征,是他们爱新觉罗家,也是他们代善这一支,唯一的活路,也是唯一的出路。父亲在沈阳守着老家,他们兄弟在西边开枝散叶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