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一起跪下:“嗻!臣等,誓死追随大汗!”
黄台吉笑了,亲自扶他们起来:“好,好。都是好样的。”
他转过身,脸上那点笑又没了,看着角落里跪着的奥巴父子。
“奥巴。”
奥巴浑身一颤,慢慢抬起头。
“咱们是亲家,”黄台吉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,“哲哲是我大福晋,是你们科尔沁的骄傲。孤王念着这份情。”
他顿了顿:“科尔沁部,从今日起,并入我大金八旗。不过,孤给你们父子留个名分——设一个‘科尔沁旗’,旗主还是你,吴克善当副手。你们直属的部众,还归你们管。”
奥巴浑浊的老眼里,闪过一点光,又很快灭了。他知道,这“旗”就是个空壳子,能留下多少人、多少牲口,全看黄台吉心情。
吴克善猛地挣了一下,想站起来,被后头白甲兵死死按住。
“黄台吉!你少来这套!”他嘶吼着,“要杀就杀!给个空帽子糊弄鬼呢!”
黄台吉没理他,站起来,对济尔哈朗吩咐:“去,把外头那些台吉、那颜,挑些懂事的、软和的,带进来。孤请他们喝酒,给他们……指条明路。”
几十个被挑出来的科尔沁台吉、那颜,战战兢兢进了大帐。没捆他们,还给摆了酒肉,可谁吃得下?
黄台吉话说得直白。
听话的,以前管一个鄂托克(部落),现在还管,不光管原来的,还能多管几个。不听话的,现在就去陪河里头那些浮尸。
“八旗蒙古”的管旗大臣,当场就任命了八个,都是两黄、两红旗里凶名在外的悍将。每人发一张盖了黄台吉金印和奥巴私印的文书,再配一队白甲兵,由“反正”的科尔沁贵人领着,分头扑向科尔沁各处的营地。
接收的法子也简单。
到了地方,先把管事的台吉叫出来,文书一亮。认的,好说,跟着走,你的人马牛羊打散了,编进这位管旗大臣的牛录里,你还是个章京、拨什库。不认的,白甲兵冲进去,从头杀起,杀到认为止。
河套边上一个不大的营地,属于科尔沁一个叫巴特尔的台吉。
管旗大臣是正黄旗的谭带,带了五十个白甲兵,还有两个早就投靠过来的科尔沁小那颜领路。
巴特尔被叫出帐篷时,还睡眼惺忪。等看到文书,看到谭带那凶神恶煞一般的模样,看到后头那些白甲兵手里出鞘的刀,腿就软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大汗和台吉的意思?”他声音发颤。
“奥巴台吉的印,你不认得?”领路的小那颜撇嘴。
“认得,认得……”巴特尔额头上汗下来了。远处营地已经乱起来,女人哭,孩子叫,他自家的亲兵想拦,被白甲兵一刀就劈翻了。
“你的人,一共二百一十七户,能拉弓的四十五个。”谭带开口,声音冷冰冰的,“给你留十户老弱,剩下的,连人带牲口,跟我走。你,给你个拨什库当当,管着你原来的五十个兵。听话,有你的好处。不听话......”
他刀鞘指了指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首。
巴特尔扑通就跪下了:“听……听话!小的听话!”
像巴特尔这样的,不少。
也有硬气的。
离河二十里外一个营地,台吉叫莽古思,是奥巴的远房侄子,性烈如火。苏完瓜尔佳氏的巴哈带着白甲兵过去。
莽古思看了文书,直接撕了,拔刀就砍。
打了一盏茶功夫。莽古思砍翻了三个白甲兵,自己也被捅了七八个窟窿,倒在自家帐篷门口。他老婆抱着孩子哭着想冲出来,让巴哈一脚踹回去,帐篷点着了。
火光冲天。
邻近几个小营地远远看着那烟,再听到风声,等“管旗大臣”们到的时候,抵抗就弱多了。最多是几个老人跪在营地外头哭,求着给留点种羊,留点过冬的粮。
没人搭理。
牛羊被赶出来,马匹被牵出来,能打仗的男丁被绳子拴着胳膊,串成一串。女人和孩子哭喊着跟在后面。帐篷拆不掉的就一把火烧了。
滚滚浓烟,在春天的草原上四处升起。
吴克善被押着,站在河边的高坡上看。
他看得眼睛都快滴出血,牙齿咬得嘎嘣响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可手脚都被牛皮绳子捆得死紧,动不了,喊不出,只能看着。
黄台吉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,站在他边上。
“看清楚了?”黄台吉说,声音不大,顺风飘过来,“这就是不服的下场。”
吴克善喉咙里嗬嗬响。
“给你父子留个‘科尔沁旗’,是看哲哲的面子。”黄台吉望着远处那一片乱哄哄、烟尘滚滚的景象,“别不知足。等到了西边,打下一片更好的草场,自然有你们的好处。要是还拧着……”
他转过头,看了吴克善一眼。
就一眼。
吴克善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。那眼神里,没有一点人味。
“哲哲也保不住你们全族的命。”黄台吉说完,转身走了。
吴克善腿一软,要不是两边白甲兵架着,差点跪下去。他张了张嘴,想骂,可看着坡下那些被绳子串着、像牛羊一样被赶着走的族人,那骂声堵在喉咙里,变成了一声呜咽。
四月三十,天刚蒙蒙亮。
乌力吉木仁河边,已经看不出前几日会盟的样子。草被踩得稀烂,到处是车辙印、马蹄印,还有没收拾干净的垃圾,和已经发黑的血迹。
人却多了无数倍。
原先黄台吉带来的一万八千精锐,排成整齐的队列,沉默地立在东边。他们是骨架。
西边,是乱糟糟、看不到边的人群。有被编入“八旗蒙古”新牛录的科尔沁丁壮,眼神茫然,被各自的“管旗大臣”呵斥着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。更多的是老弱妇孺,抱着孩子,赶着牛羊,哭声、骂声、呵斥声混成一片。
黄台吉骑在马上,穿着黄色的盔甲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东边。那是沈阳的方向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一片青灰色的天。
看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转回头,马鞭抬起,指向西边。
“出发。”
没有激昂的鼓号,没有壮烈的誓言。命令一层层传下去,队伍开始缓缓蠕动,慢吞吞地向着西边的广阔天地而去。
烟尘扬起来,越来越高,渐渐遮住了半个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