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一年四月二十,乌力吉木仁河畔。
河水哗哗流,日头暖和和地照下来。
河滩东边扎着二十几顶帐篷。最大的那顶是明黄色,镶金边,插着大金国的龙旗。西边一片蓝白帐篷,那是科尔沁的旗。
两边人隔五十来步站着。
东边是黄台吉带来的三百侍卫,两黄旗的白甲兵,站得笔直,手按在刀把上,眼睛盯着对面。
西边是奥巴的人,五百多。穿得鲜亮,新袍子新靴子,腰里挎着刀。站得松松散散,三五个凑一块儿说话,有人掏出鼻烟壶,你闻闻我闻闻。
大帐里头,酒气已经漫开了。
奥巴坐在客位头一个,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。他六十三了,肚子鼓,今儿穿了件宝蓝色锦缎袍子,金线绣云纹,手指头上三个宝石戒指,看着就颇有油水。
他举起银杯,舌头有点大:“大汗!您亲自来,咱们科尔沁……有面子!”
黄台吉坐在主位,笑了笑,也举杯:“额布格客气了。咱们两家,是姻亲,是血盟,用不着这些虚礼。”
两人又干了一杯。
下首坐个吴克善,奥巴的大儿子。三十出头,虎背熊腰,脸上有道疤,早年跟着黄台吉打林丹汗时留下的,看着一点都不善。他喝酒凶,一口半碗,喝完了抹抹嘴,眼珠子又红了一些。
再往下,科尔沁各部的台吉、那颜,二十多人,个个喝得面红耳赤。
黄台吉这边,济尔哈朗、范文程、宁完我几个陪着。济尔哈朗话多,一直在劝酒,范文程笑眯眯的,眼珠子转来转去,宁完我则低着头,不知道在琢磨什么。
酒过三巡之后,话就多了。
一个科尔沁台吉站起来,晃晃悠悠的:“大汗!您不知道,这两年……咱们科尔沁,日子好过多了!”
他拍拍身上绸缎袍子:“瞧见没?南京的云锦!托苏泰太后的福,能去大宁、开平互市了,一匹上等马,换三匹这个!”
另一个接话:“茶叶也好!福建的武夷茶,用牛皮包着,运过来还是香的!”
“铁锅!那才叫好东西!”年轻那颜比划着,“以前那破锅,煮两回肉就漏。现在这锅,厚实,一顿煮半只羊没事儿!”
帐里一阵哄笑。
又有人说:“牛羊价也上去了。往年一头肥羊,换不来两石粮。现在好了,大宁边市那边,明国商人抢着要,价格给得高!”
奥巴也笑,眼睛眯成缝:“都是托苏泰太后的福,她能想着咱们这些蒙古亲戚,开市互惠,仁义啊!”
黄台吉脸上在笑,手里的酒杯却越攥越紧。
济尔哈朗瞅准个空,开口了。
“说起来,西边最近不太平。”
帐里静了静。
济尔哈朗像随口一提:“卫拉特那边,和硕特部的固始汗,跟准噶尔的巴图尔珲台吉,又打起来了。为了一片草场,死了好几百人。”
奥巴摆摆手:“西边的事儿,太远喽。咱们有这乌力吉木仁河,水草丰美,够吃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济尔哈朗点头,又像想起什么,“对了,听说和硕特部……祖上也是从你们科尔沁分出去的吧?算是同族?”
奥巴想了想:“倒是有这说法。都是孛儿只斤家的枝叶,分得远了。”
“那额布格就没想过?”济尔哈朗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带着族人往西去,帮衬帮衬同族?西边的草场,听说比东边还大,还肥。”
话一说,帐里气氛就有点变了。
几个科尔沁贵族互相看看,没接话。
吴克善把酒碗往矮几上一顿,“咚”一声。
“贝勒这话说的。”他声音粗,带着酒气,“咱们科尔沁草原,水好草肥,牛羊长得滚圆。这两年托苏泰太后的福,开了大宁、开平两个市,咱们拿马匹、皮子、奶酪去换,茶叶、绸缎、铁锅、盐巴,要啥有啥。”
他环顾帐内,声音更大了:“帐篷里堆满了好东西,女人们穿上了绸子,娃娃们吃上了糖。这样的日子,不过,跑去西边吃沙子?疯了吧?”
这话说得直,帐里科尔沁人都笑起来,纷纷附和。
“就是!苏泰太后仁义,想着咱们,开市公允,咱们日子好过着呢!”
“西边那些卫拉特,野蛮得很,哪比得上咱们现在体体面面?”
“要去贝勒自己去,咱们可不去!”
哄笑声更大。
黄台吉也跟着笑,笑得咳嗽两声,拿帕子掩了掩嘴。
他眼睛扫过去。
奥巴手指上那个玉扳指,是前年苏泰太后派使臣来赏的......
吴克善腰里那把刀,刀鞘镶着宝石,据说是林丹汗生前的收藏之一。
底下那些台吉,身上的绸缎袍子,桌上的景德镇瓷碗,还有那股子满足的、懒洋洋的神气。
看来崇祯通过苏泰,“盗用”察哈尔万户的名义,用茶叶和绸缎,用铁锅和盐巴,把科尔沁喂饱了,喂懒了,喂得对大金都不忠了。
他们守着肥美的草场,享受着边市的红利,觉得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。
黄台吉脸上还在笑,心里那片冰,却越来越厚,越来越冷。
好啊。
心满意足了。
那孤就让你们,再也满意不了。
酒又过了一轮。
奥巴已经喝得东倒西歪,拉着黄台吉的手,絮絮叨叨说当年怎么一起打林丹汗,怎么一起在草原上纵马。
吴克善还在喝,但眼睛时不时瞟向帐外,又看看黄台吉带来的那些侍卫。
济尔哈朗还在劝酒,话里话外,还是绕着西边打转。
黄台吉忽然放下了酒杯。
他慢慢站起来。
帐里的说笑声,渐渐低了。
奥巴眯着醉眼,抬头看他:“大汗……怎么不喝了?坐,坐下,再喝……”
黄台吉没说话。
他弯腰,捡起自己面前那个景德镇的瓷酒杯。杯子是空的,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他吸了口气,然后猛地抬手,把杯子朝地上狠狠一摔!
“啪......”
声音不对。
不是脆响,是闷的。
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,杯子砸在上面,弹了一下,滚了两圈,停在奥巴脚边。
没碎。
帐里一下子静极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杯子。
杯子是白瓷的,看上去温润如玉。
奥巴眨眨眼,低头看看杯子,又抬头看看黄台吉,满脸困惑。
“大汗……”他舌头有点大,“这酒杯……惹着您了?”
旁边几个科尔沁贵族愣了下,有人“噗嗤”一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
吴克善的眉头拧了起来,右手慢慢往下挪,挪到了刀柄上。
黄台吉脸色铁青。
他千算万算,算到了天时,算到了地利,算到了人心。却没算到摔杯为号时杯子没摔响,还是没经验啊!
但箭在弦上,已经发了。
他猛地吸了一口气,胸膛鼓起来,用尽全身力气,吼了出来。
“来人!!动手!!!”
这一声吼,像是把帐顶都震得晃了晃。
帐外,阿巴泰早就等急了。
他猫在帐篷后头,耳朵竖着,听见里头杯子落地的闷响,愣了愣,没听见后续,正纳闷呢。
就听见黄台吉那声吼。
他眼睛一下子亮了,拔出刀,跳出来,也跟着吼:“杀!!!”
埋伏在附近帐篷后头的、草丛里的、河岸边的,两黄旗的白甲兵,全动了。
像一群狼,从暗处扑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