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清宁宫后头有个小佛堂,平日里没人来,这会儿却亮着灯。
黄台吉坐在炕上。
他面前站着三个人。
范文程,宁完我,鲍承先。
都是老面孔了,跟着他有些年头了。这会儿三个人都低着头,不敢看黄台吉的眼睛。
炕桌上摊着本册子,纸页发黄,就是那本要命的账本。
上头密密麻麻,全是红字。
“都瞅瞅。”
黄台吉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。他手指头敲着册子,敲得啪啪响。
“开平、大宁那两个市,开了不到两年。科尔沁往咱这儿送的贡,少了四成。内喀尔喀各部,少了五成。扎鲁特部......没了。”
他停了停,抬眼扫过三人。
“崇祯这招狠啊。不用刀,不用枪,开几个铺子,摆上茶叶、布匹、铁锅,就把蒙古人勾搭走了。”
范文程躬着身子,小声道:“主子,蒙古人逐水草而居,本就重利。明国给得多,他们自然……”
“自然就忘了谁是主子。”黄台吉替他把话说完。
屋子里又静下来。
“孤叫你们来,不是听这些的。”黄台吉从炕上下来,走到墙边那幅大地图前头。
地图很大,从辽东铺到西域,山山水水都标着。
他手指点在沈阳,慢慢往西划。
“辽东这地方,不能待了。”
这话说得很平静,可三个人听了,心里都咯噔一下。
“崇祯修堡,孤打不动。他搞边市,孤拦不住。他弄那什么‘草原三玄’,把林丹汗的寡妇收了,帮林丹汗生了两个儿子,还把多尔衮的儿子认了,把蒙古的人心一点点往他那儿拽。”
黄台吉转过身,看着他们。
“再待下去,不用他打,咱们自个儿就饿死了,散架了。”
宁完我抬头:“主子的意思,是西进?”
“西进。”黄台吉点头,“往西走,去卫拉特,去叶尔羌。那边草场好,地盘大,蒙古人散着,没个正经主子。咱们去了,抢一块地,还能东山再起。”
鲍承先皱眉:“主子,西征……要人啊。要马,要牛羊,要粮草。咱们现在,要啥没啥。”
“所以得借。”黄台吉手指往回一划,停在科尔沁那块地方。
“科尔沁有。”
范文程脸色一下子就白了。
“主子,科尔沁是您的亲家啊!这些年,科尔沁跟着咱们南征北战,死了多少人?这……”
“这什么?”黄台吉打断他,“这就不能动他们?”
他走回炕边,坐下,看着范文程。
“文程,你这个人讲情义,孤知道。可情义,能当饭吃吗?”
他拍拍那本册子。
“两黄旗、两红旗和正蓝旗的粮,只够吃几十天了。下头那些包衣阿哈,已经开始啃树皮了。等你讲完情义,他们都饿死了,谁来讲大金的情义?”
范文程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——他也不是真的多有情义,只是要立个人设,差不多就行了。
“孤也不是要杀光他们。”黄台吉声音缓了缓,“杀光了,谁给孤养马?谁给孤打仗?孤要的,是带上他们,一块走。”
宁完我眼睛亮了。
“主子的意思是……吞了?”
“对,吞了。”黄台吉说,“把科尔沁整个吞下去,变成咱的肉,咱的骨头,咱西征的本钱。”
鲍承先一直在边上听着,这会儿开口了。
“主子,科尔沁可不小。奥巴虽然老了,底下还有吴克善、寨桑那些人,手里都有兵。硬打,咱们就算赢了,也得掉层皮。西征的路上要是带伤,可走不远。”
“所以不能硬打。”黄台吉说,“得骗。”
“骗?”范文程愣了。
“对,骗。”黄台吉站起来,又走到地图前头,指着科尔沁那块。
“鲍承先,你说说,科尔沁现在啥情况。”
鲍承先赶紧上前一步。
“回主子。奥巴确实老了,说话不如以前好使。他大儿子吴克善,够勇猛,但性子太直,跟老臣寨桑不对付。寨桑管着好些部落,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。”
“还有,科尔沁的精锐,这阵子不少都在开平边市那边晃悠。明国给的茶砖、绸缎多,他们都去护着商队,本部反而空虚。”
黄台吉点头。
“这就是机会。”
他手指在乌力吉木仁河那块点了点。
“四月,就在这儿,孤要和奥巴会盟。”
宁完我皱眉:“会盟?以什么名头?”
“名头现成的。”黄台吉说,“喀尔喀不是让多尔衮占了吗?多尔衮不是让自己的儿子认崇祯当干爹了吗?孤就跟奥巴说,咱们两家联手,北上去打叛徒多尔衮,把喀尔喀抢回来,草场平分,人口对分。”
鲍承先想了想:“这说法,奥巴那老糊涂应该能信。而且科尔沁跟喀尔喀为了呼伦贝尔草场,年年都打,他们早就觊觎那里了。”
“他肯定来。”黄台吉说,“这么大的好处,他舍得不来?”
“来了之后呢?”范文程问。
“来了就好办了。”黄台吉笑了笑,那笑有点奸啊!
“孤轻车简从,只带几百侍卫去。奥巴看孤这么有‘诚意’,他肯定也带不了多少人。会盟,喝酒,摔杯为号。”
他做了个下切的手势。
“帐里,把奥巴、吴克善、寨桑,所有头头脑脑,全都按住,一个都不让跑了。帐外,咱们埋伏好的兵马冲出来,把他带的侍卫都缴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