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尔沁那些侍卫,一半还在说笑,另一半虽然站着岗,可心思早飘到晚上的酒肉去了。刀光劈过来的时候,好多人还愣着。
血就溅出来了。
帐里头,几乎是黄台吉吼声落下的同时,他身后那十来个“侍卫”——都是精挑细选的巴牙喇,最矮的也比他高半个头——猛地动了。
有人一脚踢翻身前的矮几,酒肉杯盘哗啦啦飞起来。
有人从袍子底下抽出短刀,雪亮的。
有人直接扑向最近的科尔沁贵族。
济尔哈朗也动了,他离奥巴近,一个箭步跨过去,胳膊一勒,就把奥巴脖子卡住了。阿巴泰刚从帐外冲进来,浑身是血,手里刀还在滴,他瞅准一个想拔刀的台吉,兜头就是一刀背,砸得那人哼都没哼就趴下了。
吴克善的反应最快。
在黄台吉吼出“动手”俩字的时候,他刀就出鞘了。
不是拔,是连鞘一起挥起来的。刀鞘砸在扑来的一个巴牙喇脸上,砸得那人鼻梁塌下去,惨叫着后退。
吴克善趁机一脚踢翻身前的矮几,整只烤羊连着汤汤水水全飞起来,热油热汤溅了对面几个巴牙喇一身,暂时阻了他们的势子。
“黄台吉!!!我操你祖宗!!!”
他眼睛红了,是真的红了,血丝都爆出来。手里的弯刀终于完全出鞘,刀光像一道雪,劈开帐里浑浊的空气,直直朝着黄台吉砍过去!
这一刀,是用尽了全力的。
刀还没到,风先到了。
黄台吉疾退两步,他身后两个巴牙喇抢上来,两把刀交叉一架。
“铛!!!”
巨响。
火花子都溅出来了。
吴克善力大,那两个巴牙喇被震得手臂发麻,后退半步。吴克善刀势不停,横着一抹,一个巴牙喇躲闪不及,胸口被划开一道大口子,可里面穿着锁子甲,刀砍不破。
“拦住他!!”黄台吉又退了两步,声音还稳,但脸白了。
又扑上来三个。
五个人围住吴克善。
帐里地方小,腾挪不开。吴克善刀法狠,力气大,可双拳难敌四手。一个巴牙喇从侧面捅过来,他侧身躲开,背上就被另一个划了一刀。他没锁子甲护体,当下就划破了皮,虽然不深,但火辣辣地疼。
他吼着,像受伤的熊,弯刀乱劈,却都辟在了别人的锁子甲上。
人越来越多。
正黄旗的巴特勒谭带从后面摸上来,抡起刀背,狠狠砸在吴克善后背上。
吴克善往前一个踉跄,卓布泰的两个弟弟,巴哈和穆里玛扑上来,一个拧他胳膊,一个夺他刀。刀被夺了,胳膊被反拧到背后,膝盖窝被踹了一脚,他“扑通”跪在地上。
他还想挣扎,三四个人压上来,把他死死按在毡毯上。
脸贴着地,嘴里全是羊毛和血腥味。
“黄台吉!!!我妹妹嫁给你!!我科尔沁为你流了多少血!!你不得好死!!不得好死!!!”
他吼着,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,但是没用。
黄台吉从侍卫手里接过一把刀。
普通的钢刀,没镶宝石,可刃口磨得锃亮。
他走到奥巴面前。奥巴被济尔哈朗勒着脖子,脸憋得紫红,老眼里全是血丝,瞪着黄台吉,嘴里嗬嗬地响,说不出话。
黄台吉蹲下来。
刀尖抵在奥巴咽喉上。
冰凉的,还致命!
奥巴浑身一哆嗦。
“额布格。”黄台吉开口,声音很平静得吓人,“别怪孤。”
他刀尖往前送了送,奥巴脖子上冒出个血点。
“是苏泰那个贱人,”黄台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把咱们草原上的人,全给卖了。”
奥巴喉咙里咯咯响,好不容易挤出声音:“大、大汗……苏泰太后她……仁义啊……开市让咱们换东西……”
“仁义?”黄台吉笑了,笑得嘴角抽了抽,“她是崇祯养的母狗!摇着尾巴,把咱们蒙古人一个个牵到明国面前,让人家用几块茶砖、几匹绸子,就把魂儿勾走了!”
他刀尖又往前一点,血顺着脖子流下来,流进奥巴的衣领。
“她开市?她那是给你们下套!等你们离了马背,离了刀弓,整天就想着喝茶穿绸子,你们还打得动仗吗?你们还拿得起刀吗?!”
他抬起头,扫视着帐里。
所有科尔沁贵族,都被按着,跪了一地。有的在发抖,有的在哭,有的在骂。
吴克善还在吼,但嘴被捂住了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“你们以为,”黄台吉声音高了点,“崇祯真把你们当人看?错了!在他眼里,蒙古人永远是外人,是蛮子!是喂不熟的狼!”
他站起来,刀还指着奥巴,但眼睛看着那些跪着的人。
“他现在用苏泰哄着你们,是因为大金还在!等大金没了,你们科尔沁,就是下一个察哈尔!知道吗?”
“放屁!!!”
吴克善猛地挣开捂嘴的手,嘶声吼:“苏泰太后是黄金家族的女人!她......”
“黄金家族?”黄台吉猛地转头,盯着他,眼睛像刀子,“黄金家族的女人,给崇祯生了两个儿子!黄金家族的女人,把察哈尔余部全带去开平城!黄金家族的女人,现在吃大明的饭,穿大明的衣,睡大明皇帝的炕!”
他往前走两步,走到吴克善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吴克善,你醒醒吧。苏泰早不是你们蒙古人的太后了,她是崇祯手里一条狗!”
吴克善不吼了,瞪着他,眼睛里的血丝更密了。
“崇祯是什么人?”黄台吉声音更冷,“他是朱元璋的子孙,是朱棣的子孙,是明朝仅次于这两位狠人!他会真心对你们这些蒙古人好?”
他转过身,对着所有人,声音在帐里回荡。
“孤告诉你们!他今天让苏泰开市,明天就能让苏泰关市!今天给你茶叶绸子,明天就能要你交出所有马匹!等大金没了,你们科尔沁,就是砧板上的肉!他想怎么剁,就怎么剁!”
奥巴感到脖子上的刀,越来越冷。
冷得他骨头缝里都冒寒气。
黄台吉的话,在他脑子里乱转。苏泰太后……她真的……可那些茶叶、绸子、铁锅,都是实打实的啊。牛羊价钱高了,部落里娃娃能吃饱了,女人们有绸子穿了……
可刀架在脖子上了。
儿子被按在地上,脸上全是血。
帐外,是后金兵刃碰撞的声音,是科尔沁侍卫临死的惨叫。
帐里,族人们跪了一地,像待宰的羊。
奥巴闭上眼睛。
两行老泪,从眼角滚下来,混着血,流进脖领子里。
他张开嘴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大、大汗……你要我们……怎么做?”
黄台吉把刀收回来。
但没让奥巴起来。
“很简单。”他说,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,“科尔沁全族,跟大金一起西征。去打卫拉特,抢更好的草场。”
奥巴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吴克善,”黄台吉指了指地上被按着的汉子,“还有你们各部台吉的儿子,送到孤这里为质。”
跪着的人群里,响起压抑的抽气声。
“所有十四岁以上、六十岁以下的男子,自备马匹刀弓,编入西征军。”
“所有牛羊马匹,五成交出,充作军粮。五成你们自己留着路上吃。”
“各部打散,混编入我八旗各牛录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奥巴的眼睛。
“敢有串联、逃亡者,全族诛灭。”
每说一条,奥巴的脸就白一分。
等他说完,奥巴的脸,白得像死人。
这不是借粮,不是借兵,更不是联盟。
这是要把科尔沁,连皮带肉,骨头带髓,全都吞下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