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一年,正月,安北城的夜里冷得能冻掉鼻子。
苏克萨哈府上的密室倒是暖和,炭盆烧得通红。拜音图搓着手进来时,何洛会已经在屋里坐着了。两人都没说话,就那么对着炭盆烤火。
门吱呀一声,苏克萨哈裹着一身寒气进来,手里捏着个油纸封。
“北京来的。”苏克萨哈把油纸封往桌上一扔,自己先坐到炭盆边,伸手烤着。
拜音图拿起来拆,动作有些急。油纸封里就一张薄纸,上面是密报。他扫了几眼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“玄煜?玄灿?”拜音图抬头,“察哈尔那两个崽子,崇祯赐名作甚?”
何洛会接过来看。他看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完了,把纸放在桌上,手指在“玄”字上点了点。
“玄烨,玄煜,玄灿。”何洛会说。
屋里静了会儿。
拜音图还没反应过来,苏克萨哈已经开口了:“都是‘玄’字辈。”
“这……”拜音图张了张嘴。
“这玄字藏在慈字内,而慈字,是崇祯儿子一辈......”何洛会的声音平静,但话里的意思不平静,“崇祯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拜音图这回明白了。他眼睛慢慢睁大,看向苏克萨哈。
苏克萨哈点点头。
“这是认义子,”苏克萨哈正色道,“是比照沐英旧例。沐英是太祖义子,世代镇守云南。三位‘玄’字辈,就是未来镇守草原的三位藩王。”
拜音图的呼吸重了起来。
“藩王?”他声音有点颤,“实封的那种?”
“不然呢?”苏克萨哈看了他一眼,“空头王爷,崇祯犯得着费这心思?”
拜音图猛地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,又转回来。他脸上通红,不知是炭火烤的,还是激动的。
“那少主……”拜音图压着声音,“少主将来至少是个大明藩王?有封地、有兵权、世袭罔替的那种?”
何洛会又点点头。
“玄煜镇漠南,玄灿镇某处,玄烨……”何洛会顿了顿,“很可能就是未来的漠北之主。”
拜音图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“咱们有后台了。”拜音图终于说出话来,声音发干,“大明朝廷……是咱们的靠山。”
苏克萨哈却摇头。
“这话,只能烂在肚子里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对外,咬死了,玄烨是贝勒爷亲生,崇祯只是看重贝勒爷,才收少主为义子。对内……心里知道就行。”
拜音图愣了愣,随即明白过来,重重点头。
“对,对,不能明说……”
“不是不能明说,”何洛会纠正他,“是压根没这回事。少主就是贝勒爷的亲骨肉,崇祯要收为义子,将来委以重任......就这么说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,都明白了。
这事儿,得变成所有人都知道,但所有人都不能说破的秘密。
......
第二天上午,多尔衮在书房里坐着。
他面前摊着那张密报,已经看了好几遍。玄煜,玄灿。两个“玄”字,看得他眼睛疼。
苏克萨哈、拜音图、何洛会进来时,多尔衮没抬头。
“坐。”
三人坐下,没人先开口。
多尔衮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们一圈。
“说说吧。”他把密报往前一推,“崇祯这是何意?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多尔衮等了一会儿,自己开口了:“不瞒你们,前些日子,外头有谣言,说玄烨……不是我的种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睛盯着三人。
苏克萨哈先开口,声音很稳:“贝勒爷,臣等查过了。”
多尔衮挑眉。
“大妃是正月初一离的京。”苏克萨哈说,“少主是九月二十八出生。满打满算,有九个月了。”
拜音图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双手递上。
“臣问了三个郎中。”拜音图说,“都说妇人怀胎,多是二百六十天左右,八个多月。这日子……对不上。”
多尔衮接过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些字,像是郎中说的医理。他扫了几眼,没细看。
何洛会这才开口,声音平直,像在说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。
“若真是崇祯血脉,他何必等到今日才表态?又何必同时认三个?”何洛会说,“这分明是政治布局,非关血脉。”
多尔衮没说话。
他其实早算过日子。布木布泰是正月初一走的,玄烨是九月二十八生的。中间差了多少天,他夜里睡不着时,掰着手指头算过。
差不多九个月。
而且,布木布泰在离开北京前的小半个月内,都被关在北镇抚司,由吴三桂看押,并没有机会再见崇祯......
但谣言这东西,像根刺,扎进肉里就拔不出来。你明知道它不真,可它就在那儿,时不时疼一下。
现在,苏克萨哈说够九月,拜音图拿出郎中的话,何洛会说这是政治布局。
三人的话凑在一起,把那根刺拔出来了。
多尔衮长长吐了口气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声音有些哑,“玄烨真是我儿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