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六。
乾清宫西暖阁里,崇祯披了件貂裘,坐在大案后头,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《大明舆图》。
他手里捏着朱笔,在图上点来点去,一边点还一边坏笑。
王承恩捧着热茶站在边上,不敢吭声。他伺候皇爷这些年,知道皇爷这模样——盯着地图写写画画的时候,准是在算计人。
“吴襄的密奏到了没?”崇祯没抬头。
“到了,刚送来的。”王承恩忙从袖子里抽出个封筒,双手递上。
崇祯拆开,扫了几眼。
信上说,罗汝才和刘国能那两万来人,已经钻进了医巫闾山,占了三道沟、黑风谷几个山头,还在大芦花观立了寨子。那俩自称“驴王”,手下也跟着喊,把那片山叫“驴山”。开春就打算去广宁地界“打草谷”。
吴襄在信尾写得委婉,说这俩虽是流寇出身,可胆子大,不要命。若能成事,骚扰建奴的屯庄,于辽西大局有利。他斗胆请旨,拨些老旧火器、粮草过去,万一成了……朝廷不就赚了?
崇祯看完,嗤地笑了。
“驴王”......这帮陕北流寇起绰号的水平真不赖啊!
他接着把信扔在桌上,笑道:“什么‘朝廷不吃亏’?他是怕这俩驴在义州地盘上饿疯了,回头抢他的小凌河谷吧?”
王承恩陪笑:“吴副将也是稳当人。”
“稳当?”崇祯斜他一眼,“是滑头。”
他提起笔,在那“驴”字上点了点。
“从京营炮厂拨二百支燧发短铳,配五千斤火药,让兵部给吴襄送去。”崇祯说着,笔尖顿了顿,“再告诉那俩驴王——抢着东西,都归他们。抢不着,饿死在山里,朕可不管埋。”
王承恩应了声“是”,心里却嘀咕。
这皇爷,还真是个实在人啊!
......
辰时初,卢象升来了。
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蟒袍,进来就行礼。崇祯摆摆手,让他坐。
“那三个祸害,见着了?”崇祯开门见山。
“见着了。”卢象升也不绕弯,“左良玉贪鄙,唯利是图。毛仲明狡猾,欺软怕硬,靠不住。李成栋有点愣,什么都干得出来。都是祸害,但可以用。”
“怎么用?”
“可以当刀用,”卢象升说得干脆,“砍向番夷,南洋的番夷不太强,人数又少,只要避实就虚,一定能砍疼他们。”
崇祯点点头,这意思和他想一块儿去了。
这仨祸害去砍建奴恐怕不行,但是南洋的荷兰人、西班牙人加一块没五千,避开他们的主力就行。
“船呢?炮呢?人手呢?”
“船从北洋水师调,十条旧福船,十艘旧广船。炮从京营武库拨,给几十门老弗朗机,能打响就成。”卢象升顿了顿,“至于人手……左良玉自带一千辽东兵,毛仲明有五百东江老水手,可以让他们开船。就是李成栋没有什么班底,最多搜罗些京里的混混、讲武堂的刺头,打架还行,打仗恐怕......”
崇祯沉吟了会儿。
“李成栋是陕人,”他忽然抬眼,“高家的老部下,朕回头去和桂英商量,高低给他凑些老兵。”
崇祯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告诉他们,海上就是没王法的地儿,但有两条他们得给朕记死了!一,不能抢大明的船;二,朕让他们去咬谁,他们就得狠狠地咬!”
......
午后,司礼监送来了洪承畴的密奏。
崇祯正喝着茶,拆开一看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信上说,安北城那边最近不太平。黄台吉使人散布谣言,说多尔衮那个儿子玄烨根本不是多尔衮的种。
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,说布木布泰被俘前就怀上了,怀的是……崇祯的血脉。
还扯什么“朱慈烨”,说这名字该是燕王一系“慈”字辈的,暗指这孩子该姓朱。
洪承畴在信里写得谨慎,说臣本知实情——这话里有话,崇祯明白,洪承畴是在说,那孩子其实是他的——可这谣言太恶毒,直指天家……
最后伏乞圣裁,问要不要他在漠南做点什么,以正视听。
崇祯看完,“啪嗒”一声,把奏本搁在了案上。
王承恩在边上,心里一紧。
“皇爷?”
崇祯没吭声,就那么盯着那封信,盯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,他就笑了起来。先是小声轻笑,然后就是放出声大笑,最后笑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。
而王承恩则被崇祯一反常态的表现给惊到了。
“皇爷,您……”
“好个黄台吉!”崇祯边笑边指着信,“栽赃栽到朕头上了!”
他抹了把眼角——都笑出眼泪了:“这黄台吉造谣说玄烨是崇祯的儿子,这事儿你说有多可乐?”
王承恩实在不明白——这事儿,哪里可乐了?
崇祯笑够了,慢慢收声,起身在暖阁里踱起了步子。
“黄台吉这招有意思啊!”崇祯还是一副乐子人的模样,“若漠北真信了玄烨是朕的儿子,多尔衮这‘多阿玛’还怎么当?两白旗那些蒙古台吉,还不得把他当成绿帽子王?这人丢的,都丢快丢去西伯利亚了~”
“不过……”崇祯转过头,看向王承恩,“这谣言,对朕......未必是坏事。”
王承恩愣了:“皇爷,这……污了天家清誉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