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里的沈阳,冻得能裂开石头。
清宁宫暖阁的窗户糊了厚棉纸,里头点着三个炭盆。可黄台吉坐在那儿,还是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寒。
不是冻的。
是心里发寒。
案上摊着三份密报。最上头那份,他今儿个已经看了七遍。朱笔圈出来的那几行字,像针似的扎眼:
“九月二十八,丑时三刻,布木布泰于北安城产子,重四斤七两,母子平安。多尔衮大宴三日,杀牛百头。子名‘玄烨’,明帝赐名,意‘北方玄冥之地,承大明光华而兴盛’。喀尔喀蒙古各部首领,皆遣使贺……”
黄台吉的手指头,就按在“玄烨”那两个字上。
指甲盖都按白了。
外头梆子敲过三更。守夜的太监在廊下冻得跺脚,声音闷闷的。
他忽然就想起天命八年,在辽阳。那会儿布木布泰跟着她姑姑哲哲来朝贺,才十三岁,穿一身水绿的蒙古袍子,站在人群里,珠圆玉润的,看着就讨人喜欢。
后来……
现在怎么就让多尔衮捡去生儿子了?
黄台吉闭上眼,深吸了口气。胸口那块儿堵得慌,像塞了团湿棉花。
“汗阿玛。”
暖阁外头传来声音,是豪格。
黄台吉没应声,只抬了抬手。门帘子掀开,豪格裹着一身寒气进来,后头跟着范文程和宁完我。三个人行礼,黄台吉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坐。
范文程抬头瞅了黄台吉一眼,心里就咯噔一声。
这半年,大汗瘦得太厉害了。
原先那张圆脸,如今瘦出了棱角。脸上那层油润润的红光也没了,换成一种青白色,眼皮子底下挂着俩大眼袋。身上的衣袍也显大,得勒紧了腰带才能穿,可还是空落落的。
“看看吧。”黄台吉把密报推过去。
三个人传着看了。豪格看完,脖子上的青筋就蹦起来了:“好你个多尔衮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黄台吉声音不高,可暖阁里一下子就静了。
“他有后了。”黄台吉慢慢说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明朝给他儿子赐了名,叫玄烨……”
范文程垂下眼皮:“大汗,此子……便是插在我大金脊梁上的一根刺。”
“岂止是根刺。”黄台吉冷笑,“孤要是哪天蹬腿了,豪格……”
他看向儿子。
豪格一凛。
“你面对的,就是坐拥漠北、兵强马壮,还顶着个‘大明皇帝赐名’的堂弟。”黄台吉一字一顿,“他会领着两白旗的老底子,带着喀尔喀蒙古的骑兵,从西边压过来。到时候,他振臂一呼,说自个儿才是先汗的正脉嫡传——你怎么办?”
豪格脸涨得通红:“儿臣、儿臣跟他拼了!”
“拼?”黄台吉嗤笑,“你拿什么拼?两白旗如今有二百零一个牛录,咱们父子手里才多少?打得过人家?”
暖阁里一片死静。
宁完我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开口:“大汗,此子活一日,多尔衮那‘国’就稳一日。他有了继承人,各部的心思就能定下来。明朝那边,扶持起来也更起劲……这娃娃的生死,不止关乎漠北的气运,也关乎咱们大金将来的国本啊。”
黄台吉没说话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棉纸外头一片漆黑,只有巡夜侍卫的灯笼光,晃晃悠悠地过去。
“豪格,”他忽然说,“要是让你带兵去打北安城,多久能打下来?”
豪格一愣,随即挺胸:“给儿臣三万精兵,三个月……”
“三个月?”黄台吉打断他,“等你大军开过去,多尔衮早就集结好两白旗和喀尔喀蒙古的人马,说不定还会有明国的援兵,人数起码多你一倍,你打得赢?”
豪格噎住了。
“所以不能硬来。”黄台吉转过身,瘦削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“得用巧劲,得让他从里头闹起来。”
他走回案前,手指在密报上敲了敲。
“范文程。”
“臣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