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拿起那根细木杆,点在沙盘上辽西、辽南那片地方。
“诸卿看看,这辽西,辽南,大片的平地,黑土地,攥一把能出油。”杆子在那片空旷处划了一圈,“可如今呢?没几个村子,不见人烟。不是地不行,是让战火烧光了,人跑光了,杀光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。
“朕知道,陕西大旱,河南闹蝗,山西人吃人……大明难。可建奴更难。”
木杆点向三处。
“西边,多尔衮上月遣使来了,愿尊朕为天可汗。他儿子,朕赐名玄烨——西线,暂时稳了。”
“东边,阿敏占着朝鲜六府,黄台吉的令出不了沈阳——东线,断了。”
“南边,大宁、塔山两场仗打完,建奴见了咱们的旗,三十里外就点狼烟——他们怕了。”
崇祯抬起头,目光从孙传庭脸上,移到洪承畴,移到袁崇焕,移过毛文龙,移过麻承恩。
“攻守之势,变了。今日请诸卿来,不商量能不能赢,只商量——怎么赢,能让大明少流血,少耗粮,多拿地,绝后患。”
他把木杆往沙盘边一搁。
“都说说,有什么想法,尽管放开了说。”
......
堂里静了会儿。
孙传庭先站起来。他走到沙盘前,伸手拿起那根细木棍。
“陛下,阁老。”他用木棍头点在辽西、辽南那片空荡荡的地方,“建奴如今这模样,像条受了重伤的老虎,缩回洞里舔伤口。咱们这会儿要硬冲进去,它就得拼命。辽东那些城池,墙有多厚有多高,诸位都是知道的,而且建奴收了个尼德兰佐领,也会修棱堡了。强攻,得拿多少人命去填?”
木棍慢慢在那片地上划了一圈。
“臣的法子,就是六个字:筑垒、屯田、养民,一步一脚印往前推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这不单是打仗的事,而是件一举三得,利国利民的大事。”
堂里更静了,几个人都盯着他手里的棍子。
“头一桩,是筑垒的事。”孙传庭棍子点了点几处要害,“不筑大城,咱们筑小棱堡。堡不用大,方圆百余丈就够,都修成三角形棱堡状。一个堡放一哨兵,三百来人,护着周围千把户人家。堡和堡隔二十里,白天看烽烟,晚上看灯火,有事了还能互相照应。”
他说得慢,像在脑子里已经看见那场面了。
“照这么办,花上三年,在辽西辽南筑二百座这样的堡。从锦州、大凌河、复州往东、往北,一年往前推几十里。建奴要来打,每个堡都是硬骨头,啃一个就得崩掉几颗牙。不来打,看着咱们的堡一年年往前修,田一年年往前垦,他们的地就一年年少一块。钝刀子割肉,疼,还没法子。”
孙传庭吸了口气,接着说。
“第二桩,是安顿流民的事。陕西、山西、河南,这几年旱的旱,蝗的蝗,人没饭吃。流民有多少?上百万总是有的。这些人聚在一块,就是祸患。不如把他们迁到辽地来。一户给二十亩地,免三年租子,官府借给种子、耕牛、农具。五年,迁五十万户过来,能开一千万亩地。这些人,在中原是张嘴要吃的,到这儿就是垦荒的劳力。中原那边少了几十万张吃饭的嘴,咱们这边多了几十万户实边的好百姓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算账。
“第三桩,是钱粮的事。辽东这些年,吃了朝廷多少粮饷?太仓都掏空了。往后咱们换种活法——以辽土养辽人,以辽粮供辽兵。一千万亩熟地,就算一亩地一年只收二斗租子,那也是二百万石粮。有了这些粮,就能供养辽东这二三十万的兵。关内就多了二三百万石粮食可以用来赈灾救灾......关内若是少一百多万张嘴,多二三百万石粮,灾荒总能减轻不少吧?”
木棍最后轻轻点在沙盘上沈阳那个位置。
“这三件事,一环套一环。堡护着民,民种出粮,粮养着兵,兵守着土,同时又能减轻关内的压力。三年,推到辽河边;五年,推到沈阳城下。到那时候,建奴困在城里,外头地没了,粮断了,里头人慌了。咱们不打,他自己也得散。”
他说完了,放下木棍,退后一步。
“这事急不来,可一旦成了,就再不会翻过来。这不光是平辽,这是给北疆,给后世子孙,打一个太平的底子。请陛下,阁老,还有诸位,细想。”
......
窗户外头远远传来讲武堂学员操练的号子声,一阵一阵的,飘在风里。
卢象升转过头,看向崇祯,很轻地点了点头。
崇祯沉默着。他走到沙盘北头,双手按在硬木桌沿上。
“孙传庭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的‘屯田筑垒、移民实辽’,定为国策。即日起,你以蓟辽督师兼领辽东巡抚,辽西辽南,一切屯垦、筑堡、移民、防务事,皆归你总管。有人,有地,有规矩。怎么把地垦出来,把人安下来,把堡修起来,你说了算。”
孙传庭深深一揖:“臣,领旨。”
“袁崇焕。”
“臣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