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往右走,是个大操场。上百人列成三个方阵,正在练火铳。
教习一声“装弹”,哗啦啦一阵响,动作整齐。
又一声“举铳”,上百杆铳齐齐端起。
“放!”
虽然是空枪,但扳机扣动的声音咔咔作响。
接着教习吹哨,那些兵士从腰间抽出个铁家伙,往铳口一套一拧——原来是刺刀,套在铳口上,一杆火铳就变成了短矛。又一声令下,挺枪冲锋,喊杀声震天。
毛文龙眼睛亮了,问孙元化:“孙侍郎,这刺刀……”
“套筒刺刀,”孙元化说,“铳口焊个卡箍,刺刀套上去一拧就卡死,比从前那种塞进铳口的强多了,不碍着放铳御前军已配了三千把,讲武堂先试用的。”
再往前走,是片土坡。坡上摆着六门炮,青铜的,在阴天里泛着暗光。炮架是两个轮子的,几个学员围着炮忙活,有的在摆弄炮尾一个带刻度的铁盘子,有的在搬炮弹。一个学员喊:“三百二十步,三发急速射——放!”
炮身一震,白烟冒起。远处三百多步外的土坡上,炸起三团泥雪。有一发打偏了,两发中了。
汤若望在旁解释:“这是六斤炮,用新式药包,射程五百步。那个带刻度的叫象限仪,量仰角的,比目测准些。”
孙传庭看了洪承畴一眼。洪承畴没说话,只是眯眼望着那炮。
过了炮场,是几排房子,窗明几净。路过一扇窗时,听见里头有人念书:“……是故散地则无战,轻地则无止,争地则无攻,交地则无绝……”是《孙子兵法·九地篇》。从窗外瞥见,屋里坐着三十多个学员,前头一个教习在讲,身后墙上挂块黑石板,用粉笔写着字。
又过一扇窗,里头是个大沙盘,几个学员围着,正在推演。听一个说:“永乐年间丘福北征,就是冒进,若是在此处分兵……”另一个反驳:“分兵更糟,鞑子骑兵多,正好各个击破……”
牛金星笑着解释:“这是战例推演课。每旬一次,从古到今的战例,摆出来复盘。”
袁崇焕忽然问:“这些学员,从哪来的?”
李岩答道:“三成是将门子弟,三成是军籍生员,还有四成是从各镇行伍中选的有军功、愿意进步的。学制三年,学兵法、练操典、习火器。从崇祯五年至今,已经毕业了六期,共两千余人,大多分到各镇任官,也有留校任职和进入兵部的。”
毛文龙咂咂嘴:“东江镇里就有不少讲武堂的,打炮、筑城都精通的很。”
阎应元这时候开口了,声音低沉:“毛帅,其实讲武堂的步军、骑兵二科学员在各镇的表现也都属上乘。”
毛文龙看他一眼,没接话。
一行人走到正堂。匾上四个大字:不忘初心。
牛金星在门口停下,往里面看了看,笑道:“陛下和卢阁老就在里头。诸位请。”
.......
堂里宽敞,三面墙挂着巨幅地图。中间一张大桌,长三丈,宽两丈,上头堆着沙盘。山峦是黏土捏的,染了青褐色。河流是碎玻璃镶的,刷了蓝漆。城池是木块刻的,插着小旗。
崇祯没穿龙袍,一身靛蓝箭袖,外罩羊皮坎肩,站在沙盘东头。卢象升穿着二品狮子补服,手里拿着根细木杆,正指着沙盘说话。听见脚步声,两人都转过头。
众人要行礼,崇祯摆摆手:“免了。外头冷,都过来暖暖。”
王承恩搬来几个圆凳。众人谢了恩,却没坐,都围到沙盘前。
沙盘做得细。从山海关到沈阳,从辽西到朝鲜,山川城池,一目了然。插着四种小旗:红旗是大明,蓝旗是建奴,白旗是蒙古(多尔衮部)、黑旗是朝鲜(阿敏)。
宁远、锦州、大凌河、义州卫都插着红旗。广宁以北、以南、以西,一片空荡,没旗,只有广宁城孤零零插着蓝旗。
辽南那边,盖州、复州、金州一线,稀稀拉拉几面红旗。
辽河以东,沈阳、辽阳、开原、铁岭,蓝旗插得很密。漠北地方,插着白色三角旗,旗上小字:多尔衮。朝鲜那边,平壤以北插蓝旗,标着“岳托”;平壤以南多是黑旗,只有沿海插着几面小红旗。
明、金对垒的形势,在这沙盘台上,一目了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