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啊。”崇祯轻轻吐出口气,“会疼儿子,会为儿子打算。那他自己呢?还会像从前那样,动不动就提刀上马,去跟人拼命么?”
田尔耕明白了。
“万岁爷圣明。”他低声道,“有了儿子,就有了牵挂。行事自然会……稳当些。把漠北这块地盘留给儿子,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崇祯转过身来。
“布木布泰,”崇祯慢慢说着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如今是多尔衮独子的生母了。儿子叫什么?叫玄烨。名字是谁赐的?是朕。”
“而黄台吉......向日西联蒙古,东控朝鲜,南窥大明。这三条活路,如今还剩几条?”
卢象升心领神会,立刻接道:“回陛下,大明,已经不是他可以招惹的了。而朝鲜八府,阿敏独据其六,与沈阳早已同床异梦。这条路,最多只剩下一半。”
“那西面呢?”
“西面蒙古,他也伸不过去了。”卢象升语气笃定,“漠南诸部如今只认多尔衮。”
崇祯冷笑道:“三条活路只剩下半条,那他黄台吉......还剩什么?”
卢象升没接话。
但君臣二人都清楚答案。
没了战略迂回的黄台吉,就像被逼到墙角的老虎。獠牙利爪还在,可腾挪闪转的余地,没了。
接下来,就是怎么一步步收紧绳索的事了。
“建斗,”崇祯喊了一声,声音发紧,他走到炕桌前,手掌按在桌面上,指节微微泛白,“黄台吉——如今是只被逼进墙角的伤虎了。”
卢象升心神一震。
他看着皇帝,看着皇帝眼中那团骤然腾起的火光。
十年了!从登基那日起,这块巨石就压在皇帝心头,压在天下人心头。如今,那石头,仿佛真能撬动了。
“陛下,”卢象升深深吸了口气,躬身一揖,言语恳切,“局势如此,确是天佑大明,臣为陛下贺,为天下贺!”
但他直起身,神色已转为凝重。
“然则,陛下,”他声音沉缓下来,“虎虽伤,犹在笼中,爪牙尚利,困兽尤斗。灭国之战,最忌躁进。”
崇祯眼中光芒闪了闪,没说话,只微微颔首,示意他说下去。
“建奴虽失外援,腹背受制,然沈阳、辽阳、开原、铁岭诸城仍在彼手,精兵悍卒,仍有数万之众。彼无路可退,必作死守。我军若仓促大举,逼之过急,彼凭坚城,铳炮齐备,我军纵能克之,亦必伤亡惨重,万一有失,恐伤国家元气。”
卢象升顿了顿,见皇帝听得入神,继续道:“更有一难,在于粮饷。大明南北一十三省如今至少有九个连年灾荒。太仓存粮……陛下是知道的。实无力支撑二三十万大军,远征辽东,旷日持久。一旦粮道有失,前功尽弃。”
崇祯脸色没什么变化,只是走回炕边,缓缓坐下。
卢象升再次躬身,言辞恳切:“臣愚见,当此之时,宜召诸熟知边事、老成谋国之将帅入京,共商万全之策。洪亨九久历兵事,老成持重;孙白谷能战善守,可当方面;袁元素于辽事蒙古,洞察幽微;毛振南惯能出奇,袭扰敌后;祖复宇等皆辽地旧将,熟知地理人情。当集众智,审时度势,谋定而后动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,直视崇祯:“此战,要么不伐。若伐,便不求速胜,不图虚名,只以全国之力,铸一铁链,步步为营,层层收紧。将那只伤虎,牢牢锁在墙角,断其粮草,疲其士气,削其爪牙,待其力竭,再行雷霆一击。此……慢慢绞杀之道也。”
慢慢绞杀......这大概也是眼下最可行的办法。
毕竟,老天爷不赏饭啊!
“慢慢绞杀好啊!”崇祯低声说,“建斗所言,深合朕意。十年积累,方有如步步为营,绞杀建奴的底气!”
“拟旨。”
王承恩立刻趋前,铺纸研墨,屏息以待。
崇祯一字一句,不疾不徐道:“诏:宣大督师洪承畴,蓟辽督师孙传庭,大同巡抚袁崇焕,蓟镇总兵孙祖寿,东江总兵毛文龙,锦州总兵祖大寿,援朝总兵麻承恩——着以上诸臣,即刻交代职守,驰驿入京。”
“限十一月十日前,抵京面圣。”
“朕,要与他们共议平辽方略!”
王承恩笔走龙蛇,墨迹淋漓。旨意拟就,然后用印,被迅速送往通政司,化作一道道加急文书,驰向各方边镇。
卢象升与田尔耕领旨,悄然退下。
暖阁之中,只剩崇祯一人,独对舆图。
崇祯就那样静静看着,看了很久,很久。
“五年……应该差不多了!”他忽然极轻地开口,“还是五年平辽......不过这一次,是朕要用足五年,断建奴手足,绝建奴粮秣,耗建奴精锐,最后锁建奴于这方寸之地。”
他的手指,轻轻点在了“赫图阿拉”之上。
“黄台吉,朕……便用五年,慢慢绞杀你这头病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