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边想,一边催马继续走。
主城就在前头了。
那是座土木棱堡,建在个土丘上。城墙是土夯的,看着有四、五丈高。城墙不是直的,有棱有角的,凸出来五六个棱堡,每个棱堡上都有炮位。墙上开着射孔,黑洞洞的。
城门是包铁的厚木门,这会儿开着。城头插着旗,大明的日月旗,还有建奴两白旗的旗号。
吴三桂在心里估摸:这堡子不小,里头能容两三万人。外围防御简单,就一道壕沟,一道矮土墙,算是外郭。但主堡修得结实,棱堡样式,易守难攻。
他又往南看,南边有座小些的木寨,离得老远就听见叮叮当当打铁的声音。烟囱冒着黑烟,一股子煤烟味。
带路人说,那是工匠营,有铁匠铺、木匠坊,还能铸炮。
吴三桂眯眼细看,看见几个白人在那儿走动,红头发,高鼻子。还有汉人,穿着棉袄,忙忙碌碌的。他心里一沉:多尔衮在这儿不光屯兵,还建了军工作坊,能自己造家伙。其志不小啊!
车队在城门外一箭地停下。
城头有人喊话,是蒙古话。通事上前答话,亮出旗牌文书。等了一会儿,城门里出来一队人。
多尔衮骑着马出来了。
他穿着明朝的一品武官服,没披甲,但腰里挎着刀。脸是铁青的,嘴角抿得紧紧的。左右跟着两人,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,就跟俩大狗熊似的。是阿济格和多铎。
三兄弟并马而立,都盯着吴三桂。
那眼神……吴三桂心里咯噔一下。不像迎使臣,像要杀人。
他下马,拱手:“大明锦衣卫千户吴三桂,奉天子之命,特来宣赏。”
多尔衮不下马,就在马上拱拱手:“有劳吴千户远来。”
声音冷冰冰的。
阿济格哼了一声。多铎盯着吴三桂打量,从头看到脚。
吴三桂硬着头皮站着。风刮过,卷起一阵尘土,迷了眼。他眨了眨眼,再睁开时,多尔衮还在看他。
“宣慰使,”吴三桂又开口,“是否先接旨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多尔衮打断他,“吴千户远来辛苦,先入城歇息。”
说完调转马头:“苏克萨哈,带吴千户去驿馆。”
然后,打马就走了。
阿济格、多铎也跟上,看都没看吴三桂一眼。
吴三桂站在那儿,风呼呼地吹。苏克萨哈上前,皮笑肉不笑:“吴千户,请。”
吴三桂跟着进城。过城门时,他仔细看:城门厚,包铁,结实。瓮城不小,能容几百人。墙上炮位摆着炮,看口径是能打三四斤弹丸的火炮,有十几位。守城的兵丁精神,衣甲整齐,枪矛擦得亮。
他心里又记一笔。
驿馆在棱堡内西侧,是个小院。屋子收拾得干净,但简陋,炕上铺着毡子,一张桌,两把椅子,没了。
苏克萨哈送到门口:“吴千户先歇着。王爷说,明日设宴,为千户洗尘。”
吴三桂试探道:“不知侧福晋……”
苏克萨哈脸色一沉:“侧福晋身子重,不见客。”
说完就走了。
吴三桂站在屋里,关上门,长出口气。跟他来的锦衣卫小旗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大人,这漠北宣慰使……好像不太待见咱们?”
吴三桂苦笑。
何止不待见。
他推开窗看外面。棱堡里头规划得整齐,街道横平竖直,是照着兵营的样式修的。有兵营,有仓库,有马厩。远处有校场,传来操练的喊杀声,轰轰的。百姓不多,多是军眷,妇人提着水桶,孩子跑来跑去。
粮囤在东边,好几个大围子,看规模,够吃几个月。
吴三桂在心里估摸:常驻兵力至少一万五,加上阿济格、多铎寨子里的,能凑出四万战兵。多尔衮经营得不错,兵有,粮有,工匠有,炮也能自己铸。
这趟差事,不容易。
他坐在炕上,越想越不对劲。多尔衮那态度,不只是对朝廷使臣的傲慢。好像……有针对?
是因为我抓了布木布泰?他记恨?不对啊,那时候布木布泰是黄台吉的女人,他恨什么呀?
或者……他怀疑布木布泰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?
吴三桂一惊。
对!肯定是这个!
月份不对,肚子可能太大......多尔衮又不傻,这事儿怎么可能一点都看不出来?这要让多尔衮知道布木布泰肚子的孩子是洪督师的,那洪督师可就麻烦了。
吴三桂觉得自己很聪明,一想就想明白了。这洪承畴对他有提携之恩,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,这事他得替人家遮掩……
他完全没想到,多尔衮是把他当成还没出生的“玄烨”的亲爹了!
这吴三桂成了“玄烨”的亲爹,这辈子也算是有了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