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安城,贝勒府。
多尔衮从布木布泰屋里出来,脸阴沉得能拧出水,靴子踏在青砖地上一步一响。苏克萨哈缩着脖子跟在后头,大气都不敢喘。
书房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。
屋里没点灯,暗沉沉的。多尔衮在太师椅上坐下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。窗纸外头透进一点天光,照着他半边脸,都快阴出水了。
“查了?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。
苏克萨哈躬着身子:“主子,查清楚了。侧福晋是去年十月二十八在锦州被吴三桂擒住的。”
多尔衮没说话。
苏克萨哈接着说:“擒住后,就关在吴三桂府上后院。单独一个院子,守院的是吴三桂的亲兵,闲人不得进。关了十几日,十一月中旬才押解进京。”
“十几日......”多尔衮重复了一句,只觉得脑袋上的帽子绿油油的.......
“是,十几日。”苏克萨哈声音更低了些,“进京后关在北镇抚司,吴三桂是锦衣卫千户,常去提审……今年正月,又是吴三桂押着侧福晋去开平,一路走了十二天。”
“一路同车?”
“那倒不是……但每日宿营,侧福晋的帐篷就在吴三桂帐篷边上。”
多尔衮突然咬牙切齿地笑了一声。
苏克萨哈顿了顿:“后来侧吴三桂又看着侧福晋在开平住了几天,才由苏察哈尔·拜和曹变蛟送来咱们这儿。”
“开平谁的地界?”
“是宣大督师洪承畴驻地。”
“洪承畴......”多尔衮又念了一遍,“是吴三桂的老上司吧?”
屋里静了。
苏克萨哈摸出火折子,擦亮了,点上油灯。灯火一跳一跳的,照得多尔衮的脸忽明忽暗。
他在算日子。
十月二十八擒住。关在吴三桂府上十几天,接下去押送北京,又押送开平,直到正月,都是吴三桂这个杀千刀的看着布木布泰,然后二月分就把布木布泰送来了......
而布木布泰的肚子,七个月就大的像九个月!
多尔衮的手指捏紧了,捏得指节发白。
“好,”他说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好得很。”
苏克萨哈低着头。
“吴三桂……”多尔衮又说,突然一脚踹翻了脚边的凳子。凳子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墙上,又滚到地上。
苏克萨哈身子一颤。
多尔衮咬牙道:“好,好得很……吴三桂这厮,当真欺人太甚!”
苏克萨哈低声道:“主子息怒……他毕竟是天子使臣,动不得啊。”
多尔衮冷笑:“天子使臣?怕不是来瞧他自家血脉落地的!”
苏克萨哈不敢接话。
多尔衮喘了几口气,慢慢坐回椅子里:“他什么时候到?”
“最多还要半个月。”
“让拜音图也来。”
拜音图是镶黄旗的人,却跟着多铎一起来了漠北,现在成了多尔衮的心腹。
锦州沦陷那次,他也是锦州城的守将之一。
苏克萨哈退下了,轻轻带上门。
多尔衮一个人坐在黑暗里,只有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。他盯着那火光,看了很久,也想了很久......他今年都二十五了!还没个一儿半女!若是普通人,二十五的娶不上老婆也多的是,可他是贝勒爷!镶白旗的旗主,手底下几万兵马,不缺女人......怎么就没有孩子呢?
对于他这样的人而言,生不出孩子......那是没有将来的!
现在阿济格有三个儿子,多铎也有了两个。他这贝勒爷,将来留给谁?底下那些牛录,眼睛都亮着呢……这肚子里的种,是他的指望,也是他心头的刺儿......
......
十日后,北安城外。
吴三桂骑在马上,看着前头的城。风吹得旗子哗啦啦响,他眯着眼。
越往北走越荒。草都黄了,一片一片的,风一刮就伏下去,露出底下灰黄的地皮。路上看见的蒙古包稀稀拉拉的,牧民赶着羊,羊群像灰白的云,在地上慢慢挪。
前头是开垦出来的地,一大片一大片的,已经收割过了,地里留着茬。种的是荞麦和燕麦,耐寒的庄稼。吴三桂心里记下:多尔衮在这儿屯田了。
再往前,看见两座大木寨,一东一西,离着三四里地。寨子修得粗糙,但占地大,都有木墙、望楼。寨门口有兵丁守着,穿着棉甲,挎着刀。
带路的蒙古人说,东边是十二爷阿济格的寨子,西边是十五爷多铎的。
吴三桂点点头。阿济格和多铎,多尔衮的两个兄弟。两白旗就是他们仨的,现在三兄弟还挤在一起,那么他们麾下的二百来个牛录就还在一块儿抱团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