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年的秋天,冷得邪乎。
崇祯坐在圈椅里,披着玄色缎面的出锋裘,领子上一圈黑狐皮。手还是凉的。面前长案上堆着奏折,最上头那本摊开着。他端着那只黄花梨“保温杯”,热气袅袅的,有一口没一口在啜着枸杞子茶。
王承恩垂手立在门边,缩着脖子,看着就冷。
田尔耕坐在下首的绣墩上,他低着头,手里捧着茶盏,没有喝,只是那么捧着,像是借那点热气暖手。
刚才卢象升来奏事,说完就走了。田尔耕没走,一直在这儿等着。
“吴三桂到了么?”崇祯嗓子有些哑,可能有点着凉了。
“回皇爷,到了,在外头廊下候着呢。”王承恩躬身道。
“叫他进来。”
“是。”
门开了,冷风先钻进来,吹得案上纸角哗哗响。吴三桂是千户服色,进得暖阁,先整了整衣冠,趋步上前,在御案前七八步处跪下行礼:
“臣锦衣卫千户吴三桂,叩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,赐座。”崇祯显得很客气。
吴三桂谢恩起身,在下首另一个绣墩上侧身坐了半个屁股。他抬眼时,瞥见田尔耕就在对面坐着,心里微微一凛。
崇祯抿了口茶,抬眼看向吴三桂。
“吴三桂。”
“臣在。”吴三桂欠身应道。
“坐着说。”崇祯摆摆手,身子往后靠了靠,陷在圈椅阴影里,手指轻敲扶手。“离开辽东有些日子了吧?”
“回陛下,快要一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崇祯点头,“在锦衣卫当差,还惯么?”
“蒙陛下天恩,田指挥使多方照拂,臣一切都好。”
田尔耕这时候才开口:“吴千户是可用之材。”
崇祯轻轻点头,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折,往前推了推:“这奏章,你看看。”
吴三桂起身,双手接过奏章,展开看了。
原来是多尔衮的奏章,里头说前阵子在布里亚特用兵,斩了多少部众,收服多少部落,最后提了句“阵斩罗刹鬼八百,枭首筑京观,以慑不臣”。
吴三桂看得仔细,看完后又双手将奏章放回了案上。
“你觉得如何?”
吴三桂斟酌词句:“多尔衮倒是用兵神速,威服漠北,实乃国家之幸。只是这斩获……”
“斩获怎么了?”崇祯打断他。
“臣不敢妄言。”吴三桂低头,“只是这‘罗刹鬼’,向来只在极北之地零星出没,八百之数……似乎多了些。”
崇祯没说话,又拿起另一份折子推过来。这份薄些,纸张糙,是密报,没署名,只钤了个小印。里头说雪域大喇嘛派了个喇嘛到漠北活动,说要给多尔衮上汗号。
吴三桂接过看完,心里有数了。
“你怎么看?”
“此乃僭越。”吴三桂抬头,“漠北虽远,亦是王土,封赏当出自朝廷,岂容外藩私相授受?”
崇祯看了他一会儿,笑了笑。
“田卿以为呢?”崇祯忽然问。
田尔耕放下茶盏,正色道:“吴千户所言极是。漠北之事,朝廷当有朝廷的体统。”
崇祯点了点头,从案下拿出黄绫圣旨:“所以,朕给你个差事。”
吴三桂忙撩袍跪下接旨。
“你跑一趟漠北,去北安城,见多尔衮。”崇祯声音道,“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验看那八百颗罗刹鬼的首级。是真鬼,还是假鬼,你看明白了,回来告诉朕。”
“第二,雪域喇嘛的事,你去传朕的话。告诉他,大明的天恩未许,一片金叶子也不许接。接了,就是有不臣之心。”
“第三,”崇祯顿了顿,手指在圣旨上轻点,“朕赏他白银五百两,绸缎千匹,茶砖三千。你押着去,亲眼看着他谢恩,看着他把东西收下。”
吴三桂磕头:“臣遵旨。”
崇祯又瞧了眼田尔耕。
田尔耕开口补充道:“北安城那座棱堡,修得坚固。你去了,仔细瞧瞧。墙多厚?炮台上摆了几位炮?屯了多少兵?粮草够吃几个月?”
崇祯接过话头,目光落到吴三桂脸上,沉沉的:“多尔衮在奏章里说,漠北诸部都服他。朕要你瞧清楚,是刀兵下的‘服’,还是利诱下的‘服’。”
吴三桂心里一凛,这差事不好办啊!
但他还是应了:“臣明白,必不辱命。”
崇祯朝吴三桂抬了抬手,招呼他起身落座。
“吴三桂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布木布泰,”崇祯又笑着问,“是你亲手擒住的,对吧?”
“是。”他声音发干,“是臣在锦州伪宫之中生擒布木布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