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洛山的初秋,就冷得有些刺骨了。
刘国能带着几十辆粮车进山时,天已擦黑。
车轮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响,拉车的骡子瘦得肋骨一根根的,鼻孔喷着白气。车上粮袋不多,堆得也不满,用草席盖着,底下露出的麻袋角打着官府的烙印。
山道两旁,或坐或躺着不少人。
多是老弱妇孺,裹着破烂袄子,眼睛直勾勾瞅着粮车。没人出声,也没人上前抢,就那么看着。那种眼神刘国能熟——饿久了的人,看啥都这样,空空的,又沉沉的。
几个半大孩子蜷在娘怀里,肚子鼓得老高,那是吃多了树皮草根胀的气。
刘国能别过脸,没敢多看。
......
罗汝才披着件脱了毛的狼皮大氅,站在半山腰的山洞口。
洞口拿木栅栏粗糙围着,里头火光昏昏的。他个子不高,瘦,脸盘窄,颧骨凸着,一双眼睛阴沉的有点吓人。此刻这双眼正盯着山下弯弯曲曲上来的粮车,脸上木木的。
“曹帅。”
刘国能爬上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喘了口气。
罗汝才没应声,还盯着那十几辆车。好半晌,才开口,声音有点哑:“就这点?”
“就这些了。”刘国能苦笑,“杨鹤说了,这是最后一批。朝廷……不会再往山里送粮了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要么,散伙下山,去粥厂领口稀的。要么……接受招安,有条正路走。”
罗汝才嘴角扯了扯,吐出一声冷笑。
身后山洞里,几个头目陆续走出来。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,脸上带着菜色,眼神凶悍。其中有个独眼的,姓马,当年在陕北就跟着的,啐了一口:“招安?招个鸟安!朝廷的话能信?”
“不信又能咋?”另一个疤脸汉子闷声道,“山里快没吃的了。再熬半个月,别说打仗,走路都打晃。”
这话说完,没人言语了。
风从山涧吹过,呜呜地响。
山下有人开始卸粮。麻袋解开,倒出来的多是陈年粟米,掺着麸皮,还有几袋黑乎乎的豆料。就这,排队领粮的人还是默默排着,没人争,没人抢,也没人说话,只把手里的破碗递过去。
一个老卒佝偻着背,领了半碗粟米,转身往回走时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又要到饭了……”
声音不大,顺风飘上来。
罗汝才听见了。
他肩膀微微一僵,攥着大氅边的手,骨节捏得发白。
又要到饭了。
这话像根针,扎在他心口。
从陕北到山西,又从山西到河南,再钻进这商洛山。多少年了?七年?八年?一开始就是小股流寇,最大的理想就是占山为王,后来因为天灾越来越凶,活不下去的人越来越多,他们的队伍也坐大了。罗汝才一度以为明朝的气数要尽了。结果......还是混成了“要饭”的!
难道这就是他罗汝才的命吗?
......
山洞里生了堆火,不大,烧的是湿柴,冒着呛人的烟。
罗汝才、刘国能,还有五六个核心头目围坐着。火光在每人脸上跳,映着一张张憔悴又凶狠的脸。
“说说吧,朝廷给了几条路。”罗汝才开口,手里捏着根树枝,无意识地拨弄火堆。
刘国能清了清嗓子。
“三条路。”刘国能清了清嗓子,“头一条,往西。去哈密投周王,贺锦他们已经在那边了。去了编入周王护卫,有粮有饷。”
“给贺锦当小弟?”罗汝才嗤笑,“老子当年跟高迎祥并辔陕北,他算个什么东西?不去!”
“第二条,下南洋。朝廷说红毛鬼在南洋占着宝岛,船多炮利人少。让咱们去抢,抢到的七成归自己,剩下的和郑家、刘家、杨家分,立功还能封海外都督。”
几个头目眼睛亮了亮。
罗汝才却摇头:“下海?老子的人都是旱鸭子。南洋那地方,瘴气重疫病多,十个人去能回来三五个就不错。更要紧的是——家眷不可能一起跟着去。这是把命根子交到朝廷手里。不去。”
“那第三条呢?”独眼老马问。
刘国能深吸一口气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第三条,去辽西。”
“朝廷把咱们编为‘屯垦营’,授曹帅和我‘义州卫守备’的实职,从五品。所有弟兄,连家眷,全都去。朝廷在大凌河、小凌河下游,还有义州卫一带,给咱们分田,分牛,分种子。去了就筑堡,住下,种地。”
他说完,看着罗汝才。
罗汝才没说话,只是盯着火堆,眼神闪烁。
田!牛!种子!堡垒!还有……官身!
这几个字,像钩子,钩住了在座每一个人的心。
他们都是苦出身,当年为什么造反?不就是连年闹灾没法种田......没饭吃啊!
现在朝廷说,给田,给牛,给种子,还给官做!
这诱惑,太大了。
连独眼老马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。
“辽西……”罗汝才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那地方,前年还在鞑子手里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