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达维亚总督府。
科内利斯趴在拼花地板上,呢子外套蹭满了泥,身子还在抖。他从万丹逃出来,在船底躲了两天,这会儿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……炮一响,”他喉结滚动,“码头全是烟,看不清人……那些明国人跳下来,见人就砍……”
长桌尽头,威廉.德.特罗普总督坐着,脸上没什么动静,两只蓝眼睛眯着。
陆军司令海德塞斯抱臂立在窗边,脸色铁青。海军司范.维特坐在左首,拳头紧紧攥着。右首的商务专员范·德伦捧着账本,一脸丧气。
“说紧要的。”特罗普开口,声音不高。
科内利斯抬起头:“哈梅尔先生……举着国旗出去,说这是荷兰产业,受条约护着……那个穿飞鱼服的走过来,拔刀,就这么一下......”
他手在空中一劈。
“头就掉了,滚到我脚边……眼还睁着。”
会议厅里安静了一下,特罗普手指停住。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他们抢,装船,装了一整夜,天亮才走。王宫那边,公司的外交代表霍文先生也被,被枪杀了......”科内利斯声气弱下去,“我躲在死人堆里……码头血把木板都泡黑了。”
特罗普没说话。
他起身踱到壁炉前,盯着上头那个青花瓷瓶,万历年的物件,花了他一百盾。看了好一会儿,伸手抓起瓶颈,抡起来砸在地上。
“砰......”
瓷片炸了一地。科内利斯一哆嗦。
“野蛮人。”特罗普怒吼,“他们怎么敢?”
他转回身,脸膛涨得更红:“霍文是公司代表!是使者!杀使者?他们懂不懂规矩?”
没人应声。
德·维特清了下嗓子:“据描述,那些船是西洋制式,挂西班牙旗进港......这是无耻的偷袭,是对一切文明交战规则的践踏!”
“规则?”特罗普走回桌前,双手撑桌,身子前倾,“大明要是知道什么是规则,他就不会那么远跑到万丹来,抢咱们商馆,杀咱们的人?可他们图什么?就为那点香料银子?”
“还有桩事。”范·德伦开口,从簿子里抽了张纸推过来,“今早信鸽到的。他们占了巨港,升了旗,写‘宣慰南洋’。贴了告示,说重建旧港宣慰司。过往商船都得报备,按船料抽税。”
特罗普抓起纸扫了一眼。
“百料抽二两……”他念出声,眉头先皱后松,忽然笑了。
一声,两声,接着哈哈大笑,笑得弯腰拍桌,眼泪都迸出来。
“百料二两?”他抹着眼角,“他们疯了?傻了?在巨港那鬼地方设卡?一百料抽二两?哈!”
他笑得喘不过气,扶着桌子站稳。
“总督阁下?”海德塞斯试探道。
“我懂了!”特罗普直起身,脸上还带着笑,“没有人比我更懂大明,没有!”
特罗普的手指轻轻抚过桌面上那副巨大的南洋地图,语气变得平缓而深沉:
“先生们,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你们觉得我在做梦,觉得我疯了,觉得大明不可战胜——但让我告诉你们,我看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”
他重新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身体前倾,声音压得很低:
“大明?那是陆地上的大家伙。可海上?海上从来就不是他们的地盘,以前不是,以后也不该是!”
他猛地站起身,走到窗前,手指重重地戳在玻璃上,仿佛在指点窗外那片看不见的远方。
“二百年前,郑和的舰队可以横行大洋,然后呢?大明朝廷烧了海图,废了宝船,把目光收回到陆地上——因为他们害怕,害怕水手们从海上带回来的,不仅是香料和象牙,还有野心和反叛!害怕商人们与外国打交道,就学会质疑皇权的至高无上!就像我们荷兰人质疑西班牙的王权一样!”
特罗普转过身,背对着窗外的光,面容隐在阴影里,只有那双蓝眼睛在发亮:
“现在,他们又回来了。为什么?因为陆地上遇到大麻烦了!因为辽东的鞑靼人一直在和他们打仗,而他们最富裕的国土又在遭遇长期而可怕的自然灾荒,国库空了,军饷发不出来,老百姓没有饭吃,崇祯皇帝需要银子,需要粮食!”
他走回桌边,俯身撑在桌面上,扫视着三位部下的脸:
“所以他们派几条船,跑到万里之外,想用最快的方法搞到钱——抢!抢咱们的商馆,占几个港口,设几个卡子,收几个过路费。同时恐吓南洋那些盛产粮食的国家,希望他们可以白送大米......这是贪婪,是绝望,是陆上帝国的垂死挣扎!”
“但先生们,这也是咱们的机会!”
特罗普直起身,声音骤然拔高:
“咱们要让他们明白,海上的规矩,不是这么玩的!咱们要让全世界都知道,一个既要种地又要跑船的帝国,最终只能两头落空!西班牙人要守住他们的银船,葡萄牙人要保住他们的澳门,英格兰人要打通他们的航线,就连那些爪哇人、暹罗人、马来人——他们种香料、挖锡矿、采珍珠,难道就是为了让大明把所有利润都装进口袋吗?!”
他停下来,深深吸了口气,然后声音放缓,却更加有力:
“不,所有人都会反抗。所有人,都会站到咱们这边。因为咱们不是在为荷兰东印度公司打仗,咱们是在为全世界的商人、船长、水手、种植园主、矿工、甚至海盗打仗!咱们在捍卫一条简单的规矩——种地的人好好种地,跑船的人好好跑船!谁也不能什么都要!”
特罗普重新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语气恢复了那种总督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权威:
“所以,德·维特,你的舰队明天就出发。去巽他海峡,去让大明那些‘天朝上国’的老爷们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海军。不要主动开战,但不要放任何一艘商船进旧港。让他们困死在那里,让他们看着码头一天天空下去,看着仓库一点点瘪下去,看着水手们因为缺粮缺药,一个个倒下。”
“海德塞斯,你去亚齐。告诉那位苏丹,荷兰东印度公司愿意与他结成永久的、牢不可破的友谊——只要他在大明的问题上,和咱们站在一起。如果他不明白‘友谊’这个词的含义,就用他听得懂的话解释:三十门火炮,一千支火枪,五万发弹药,随时可以送到他的港口。”
“至于你,范·德伦。”特罗普看向商务专员,“你给马尼拉的科奎拉总督写封信,就说如果他们想保住新西班牙的一切,就应该在太平洋上和我们站在一起......绝对不能再让大明的海上力量继续壮大下去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