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后,派个人去万丹,见见那位可怜的苏丹陛下。告诉他,东印度公司对他遭受的损失深表同情,愿意提供一笔无息贷款,帮助他重建家园——前提是,他得签个文件,宣布大明是万丹王国永远的敌人。”
三位部下都沉默地听着。窗外传来码头的钟声,一声,两声,在闷热的空气里缓缓荡开。
“但这些,都只是手段。”特罗普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,几乎像是在喃喃自语,“真正的关键,是特罗普号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光芒:
“一千七百吨,八十门炮——三十二门二十四磅重炮,二十四门十二磅炮,二十四门六磅炮。全柚木舰体,来自暹罗最好的森林,硬得能撞碎礁石。三根桅杆,七百名水手......”
“她会是整个东印度,不,是整个东方海域,最大、最快、最坚固的战舰。她的舷侧一次齐射,能打出五百磅的铁球——足以把任何一艘大明战船轰成碎片。她的柚木船壳,能扛住任何炮弹。她的速度,能让任何逃跑变成徒劳。”
特罗普站起身,踱到壁炉前,看着地上那堆青花瓷的碎片。他弯下腰,拾起一片最大的碎片,边缘锋利,釉面光滑,在阳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。
“大明就像这个瓷瓶。”他轻声说,用指腹摩挲着瓷片的边缘,“看着金贵,可一摔就碎。可碎了又能粘起来,裂了缝反而更值钱——古董嘛,要的就是这个破烂味儿。”
他转过身,把那块瓷片轻轻放在桌面上:
“但咱们不一样。咱们是橡木,是柚木,是铁。咱们不靠精美活着,靠的是硬,是韧,是实打实的吨位和火炮。所以,先生们,去准备吧。去建造特罗普号,去联络盟友,去封锁海峡,去让那些大明人知道......”
他停顿了一下,脸上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:
“南洋这片海,从来不是,将来也不会是,任何陆上帝国的后院。这里的水,只认一种规矩:谁船大,谁炮多,谁说了算。”
会议结束了。
海德塞斯和德·维特起身离开,靴子踩在拼花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范·德伦收拾好账本,也鞠了一躬,退出房间。
特罗普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港口里那些桅杆。远处,东印度公司船厂的轮廓隐约可见。
他轻轻摸了摸胸前口袋里的那张图纸——特罗普号的线图。纸张已经有些发皱,边角都磨毛了。但他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一遍,抚摸那些流畅的线条,想象这艘巨舰劈波斩浪的样子。
“三个月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只要三个月……”
特罗普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只要特罗普号建成。
......
就在特罗普总督摸着战舰图纸,喃喃“只要仨月”的那个后晌,南中国海的季风正鼓着帆。
暹罗湄南河口,几十条福船正在起锚。船上装的不是寻常货,是一袋袋摞得齐整的米。暹罗王的使臣站在码头,看着最后一袋“贡米”被扛上船,才恭敬地向一位大明官员模样的人,奉上一卷刚用火漆封好、要呈给大明皇帝的朝贡表章。
真腊国,湄公河口。
几条福船下锚在浑浊的水面上,船身随着潮水轻轻晃荡。码头是简陋的木栈桥,延伸进红树林里。几个真腊官员穿着皱巴巴的绸衫,陪着位大明装束的人清点货物。
“贡品礼单:上等白米三万六千石,胡椒五十袋,犀角二十支,象牙十对……”
唱名声混在湿热的风里,听不真切。光着膀子的真腊脚夫扛着麻袋,踩着跳板上船,汗水把后背浸得油亮。栈桥边蹲着个真腊小官,手里攥着卷文书,上面盖着个褪了色的印——那是前朝永乐皇帝赐给真腊王的金印,这会儿又被找了出来。
远处,红树林深处隐约能看见寺庙的尖顶,金边早就没了,木头也朽了半边。
而在爪哇的泗水,马来半岛的北大年,就连红毛番牢牢占着的马六甲城外那些偏僻水湾,都有吃水深深的中式帆船,借着暮色或是晨雾,悄悄驶出去。
船上载的不光是米,是南洋那些王公、土酋、头人们,在传说中的忽然又亮出爪牙时,下意识的反应——那是天朝啊!
那个曾经握着册封和征伐的名分,让三宝太监巨舰巡过海疆的天朝,现在又回来了,开着战舰,拖着大炮,扛着燧发枪回来了!
而且,这个一出手就狠狠教训了西番红毛国和万丹苏丹国,还重建了旧港宣慰司!
这样的天朝......万万,万万不能得罪啊!
.......
香山,离宫。
夜风吹得窗纸哗啦响。崇祯靠在椅背上,手里捏着两份折子,一份厚得像砖,一份就两页纸。
厚的来自山陕鲁豫和北直等省,他没打开就知道里头写的什么,薄的那份刚从广州六百里加急送来。
他先翻开薄的。
“旧港已复,万丹已惩。南洋诸邦震慑,暹罗、真腊、柔佛、万丹等邦贡粮船队已发,计米八十二万石……”
崇祯手指停在“八十二万石”上,停了好一会儿。
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,又坐回去,把这两行字再看一遍。看着看着,忽然抬手在膝上一拍。
“好!”
崇祯又看第三遍,这回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,越敲越快,最后“啪”一声按在桌上。
“好!”他又说一遍,这次声音高了。
他抓过砚台,提起笔,在奏报边空白处批字。笔走得飞快,字迹都有些潦——“知道了。着南洋水师即刻接运,海运北上,不得延误。”
批完搁笔,他长长吐出口气。
八十二万石。
他在心里又念一遍这个数。不够,真的不够。可这是白来的,而且以后还能继续要,他们不敢不给。有了这批粮食,大明又能多活不知道多少人......至少,陕西、河南地面上新冒出来的那几股流寇,又可以招安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