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港这地方,早就没了当年三佛齐的气象,更别提什么永乐年间的旧港宣慰司了——那都是老黄历里的老黄历了。
施进卿的后人?就算有,也早不知散到哪里去了。
如今的巨港,就是个散乱的渔村,加个杂货码头。几条破木头栈桥泡在水里,岸边歪歪斜斜搭着些竹棚木屋。土人、华商后裔、阿拉伯宝石贩子、印度商人,各占一小块地方,谁也不管谁。
四条船就在这时候闯了进来。
西洋制式的大船,桅杆高耸,帆篷吃饱了风,黑压压的,一点招呼不打,径直冲进港外水道。
几条小划子想靠过去问问,还没到跟前,为首那条大船“咚”地一声闷响。
白烟从船头喷出,接着才是轰隆炮声。
炮弹落在小划子前头十几丈,炸起老高的水柱子。划子上的人吓得魂飞魄散,拼命往回划。
大船理也不理,开到主水道中间,哗啦啦抛了锚。铁锚入水的声音又沉又闷。
舢板放了下来,上面坐满了人。一水的蓝色布面铁甲,手里拿着火铳、长矛、腰刀,一声不吭往码头划。
码头上的人都呆住了。有机灵的扭头就往林子里钻,大部分腿脚发软,挪不动步,眼睁睁看着这些蓝甲兵上岸,迅速散开,占住栈桥口、路口和高地。铳口、刀尖明晃晃对着外面。
一个穿得体面些的老者被两个兵“请”了过来。老者姓李,家里几代在巨港做香料木材生意,算是此地华商里头面人物。他起初以为是海盗,正盘算要破多少财。
等被带到两个年轻人面前,看到那身飞鱼服,看到明黄圣旨,还有“锦衣卫指挥佥事”的银牌和“归仁伯”的铜印时,李老爷嘴张得能塞进鸡蛋。
“天、天朝……王师?”他舌头打结,“永乐爷之后,朝廷二百余年未问南洋事,何以……”
“今时不同往日。”
沈炼没让他说完,收起牙牌,声音清晰,让周围几个头面人物都能听见。
“陛下有旨,念及南洋商民屡遭红夷、海寇侵扰,特旨重建旧港宣慰司,镇抚南洋,护我华裔。尔等可愿附从王化?”
李老爷脑子嗡嗡的。重建宣慰司?这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?可眼前这架势做不得假。
旁边一个阿拉伯商人听了通译的话,忍不住嚷起来,手臂挥舞。
通译脸色发白,小声翻译:“他说……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,谁来都一样,但要讲规矩,要交钱给……给管事的头人……”
沈炼没看他,对旁边一个总旗点了点头。
那总旗抬手,指向阿拉伯商人身后几个护卫:“拿下。”
几个兵士扑上去。护卫想拔刀,砰砰几声铳响,最近的两个胸口爆开血花,一声不吭栽倒。剩下的被按翻在地,捆了个结实。
码头上死一般寂静。只有血渗进泥土的声音。
沈炼慢慢踱到吓傻的阿拉伯商人面前。
“本官的话,你没听清?”他语气平静,却让人骨头缝发冷,“本官再说一遍。陛下旨意,重建巨港宣慰司。本官,沈炼,领锦衣卫指挥佥事,即日起便是巨港宣慰司第一任宣慰使。”
他侧身,指向一直按刀而立的赵泰。
“这位是归仁伯、南洋水师参将赵泰赵大人,即日起便是巨港宣慰司镇守使,统辖兵事,镇守海峡。”
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人群,提高了声音。通译用土语、阿拉伯语大声转述。
“自即日起,此地便归宣慰司管辖!凡往来商船,无论华夷,需至衙门报备,依例纳税,领取令旗。抗命不遵者,以海寇论处,船货充公,人格杀勿论!”
话音落下,兵士扛来旗杆,咚咚砸进地里。一面崭新大旗哗啦啦升起。
明黄底色,绣着日月,下面四个墨黑大字——“宣慰南洋”。
海风吹得大旗猎猎作响。明黄的颜色衬着破败码头、惊恐人群和地上尸体,格外扎眼。
李老爷看着那旗,看着血,看着黑洞洞的铳口,膝盖一软,扑通跪倒,额头抵着泥土,声音发颤:“草民李文远……恭迎天兵!叩见宣慰使大人!镇守使大人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他这一跪,周围华商呼啦啦跪倒一片。土人头领在兵士逼视下,慢慢弯下膝盖。阿拉伯人、印度人也垂下头,抚胸躬身。
赵泰这时才往前踏了一步。
他没看跪着的人,目光投向码头外棚屋、树林,和那些窥探的人影。
“此地既立大明旗号,便得守大明规矩。”他声音洪亮,压过风声,“本镇受皇命镇守此间,讨伐不臣。今日立旗,便从立威始!”
他猛地抬手,指向西侧林子:“那边林子里,藏着不下五十人,窥伺良久,手持兵刃。佟多隆!”
“末将在!”满脸络腮胡的军官踏步出列。
“带你的人去清了。持械顽抗者,杀无赦。逃窜者,逐出三十里。”
“得令!”
佟多隆点起三十人,持着火铳、刀牌、长枪、,三人一组,就朝林子压去。
林子里一阵骚动。叫骂声,呼喊声。
佟多隆抬手一铳。
“砰!”
铳声就是命令。三十个老卒,冲进林子。砰砰砰的铳声接二连三响起,夹杂着惨叫和怒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