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丹港的码头,一片死寂。
前几日的血,还没冲洗干净,渗在石板缝里,是暗褐色的。
赵泰背着手,站在栈桥头,看着最后几袋米被扛上船。那船是缴来的荷兰船,改了名,叫“破浪”。
万丹苏丹阿贡,领着几个大臣,在不远处站着。他穿着那身最体面的金线袍子,可背有点佝,眼睛下头两团青黑。他往前挪了两步,嘴唇动了动,像是鼓足了勇气。
“赵……赵将军。”
赵泰没回头。
阿贡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干:“天兵既已诛灭红毛,荡平港内,何不留驻些许兵马,以护……以护藩邦?小王只怕,只怕红毛去而复返,或是别处宵小,欺我力弱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自己先觉得没滋味,声音越来越小。不过王宫的通事还是把他的话翻译成了汉语。
赵泰这才慢慢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天朝自有法度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“藩邦欲得庇护,先需自证其忠,自显其能。尔等先前阴结红夷,掠我商民,罪愆未清,有何颜面,求天兵驻守?”
这什么意思?管杀不管埋吗?你们这个大明......它是真的吗?不会是欧洲人冒充的吧?怎么可以这么坏?
阿贡张大了嘴,话都说不出来了!
沈炼从旁边踱过来,他在苏丹面前站定,话说的更瘆人。
“苏丹殿下需谨记。”沈炼说,“天兵可来一次,便可来第二次。此番只诛首恶,略施薄惩,已是陛下开恩。若我师去后,尔等再与红夷暗通款曲,或苛待我天朝商民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苏丹和他身后那几个大臣脸上扫了一圈。
“下次再来,便不止是红夷的人头了。”
不止是红夷的人头,那还能是谁的?他阿贡苏丹的?
阿贡额头上冷汗立刻就下来了,顺着脸颊往下淌,他也顾不上擦,只是连连躬身,嘴里含糊应着“不敢”、“万万不敢”。
沈炼不再看他,转头朝身后招了招手。
两个锦衣卫的力士,领着一个半大孩子过来。那孩子穿着万丹王子的绸缎衣裳,可小脸煞白,眼睛红肿,一看就是哭过,此刻咬着嘴唇,不敢出声,只怯生生望着他父亲。
阿贡看见幼子,浑身一颤,抬眼望向沈炼,眼里是哀求。
“殿下放心。”沈炼语气缓了些,可话里没半点温度,“王子入天朝,是沐浴圣化,习礼仪,知忠孝的好事。陛下仁德,必厚待之。待殿下忠心不二,海疆靖平之时,自有归期。”
这就是人质了!话说得漂亮,可意思谁都懂。阿贡苏丹不老老实实的给大明贡米,那就等着白发人送黑发人吧!
阿贡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,哑声道:“谢……谢天朝恩典。小王,定当恪守臣节,不负陛下厚望。”他走过去,摸了摸儿子的头,低声用土语嘱咐了几句,那孩子眼泪又滚下来,被力士轻轻带开。
沈炼不再理会,目光转向码头另一侧。以陈老爷为首的几个华商头面人物,早就候在那里,此刻连忙上前,躬身行礼。
沈炼没说废话,直接指着旁边堆着的十几口箱子。
“火铳一百支,都是缴获的好货。火药十桶,铅子管够。尔等自组商团护卫,修建堡寨,自保身家。章程自己拟,人头自己点,饷银自己出。”
陈老爷等人面面相觑,火铳他们本来就不缺。但是组建商团护卫,自建堡寨......这是要好好做生意吗?这是要他们拉杆子和荷兰人、爪哇人干仗啊!
赵泰看穿他们心思,冷哼一声:“怎么,怕了?怕荷兰人回来报复?怕土人眼红?”
陈老爷忙道:“不敢,不敢!爵爷天恩,草民等感激涕零!只是……只是我等皆是商贾,这护卫厮杀之事……”
“不会就学!”赵泰打断他,“本爵麾下,会留几个老卒教你们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后,是死是活,看你们自己本事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面小旗,赤红底子,金线绣了个小小的“明”字,边上却无日月,只绕着一圈海浪纹。
“若真到了生死关头,商船遭难,或是城池将破,可悬此旗于高处。”赵泰把旗递给陈老爷,“过往若有我大明水师舰船看见,或可援手。”
陈老爷双手接过,如捧至宝,激动得手都有些抖。周围几个华商也露出希冀之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