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丹港,黄昏时分。
三条盖伦船,正缓缓靠过来。
船是旧船,帆也打了补丁,桅杆上飘着面西班牙旗,边角都磨毛了。港口的税官阿卜杜勒眯眼瞅了瞅,心里有了数。又是从马尼拉来的破落户,装一船不值钱的棉花或者靛蓝,在这儿补点淡水,买点米,然后往西边去。
这种船,油水少,事儿多。
“停哪儿来的?装什么货?停几天?”
阿卜杜勒走到舷梯下面,仰着脖子喊。他嘴里还嚼着槟榔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。
舷梯上下来个人。
高个子,金头发在脑后扎了个短辫,脸上留着络腮胡,身上那件西班牙军官外套半新不旧,肘子那儿磨得发亮。这人扶着剑柄,站在舷梯中间,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卜杜勒。
“西班牙的,从马尼拉来,装棉花的,就停两天。”
话是葡萄牙语,带着点说不出来的口音,硬邦邦的。
阿卜杜勒心里撇撇嘴。西班牙的大金毛,个个都这德性。他翻开本子,拿炭笔划拉:“船叫什么?船长是谁?多少人?”
“圣费利佩号。船长胡安·德·拉·科鲁兹。水手六十,货三十。”
回答得倒利索。
阿卜杜勒又抬头看了眼船上。甲板上站着些水手,有靠栏杆抽烟的,有蹲着擦甲板的,有整理缆绳的。看着都懒洋洋的,没什么精神。也是,跑这么远的海路,人都熬废了。
“泊位费一天二两,先交三天的。火器封存,离港时查验。”阿卜杜勒说完,伸出手。
那金发船长没动,回头朝船上喊了句什么。
又下来个人。
这个矮些,壮实,眼窝深,鼻梁高,看着像欧罗巴人和东方人的混种。这人也穿着差不多的衣服,腰里别着把宽刃的双手剑。他手里提着个小布袋,下了舷梯,走到阿卜杜勒跟前,把布袋塞过来。
沉甸甸的,是银币。
阿卜杜勒掂了掂,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。他揣好银子,在本子上胡乱记了几笔:“行了,靠吧。动静小点,别惹事。”
“晓得。”
那混血汉子应了声,声音沙哑。
阿卜杜勒转身,晃着身子往回走。槟榔汁吐在地上,红乎乎一滩。他盘算着,这袋银币,除了该上缴的,自己还能落下一些。不错,晚上能去喝两杯椰子酒了。
就在这时马若望突然动了。
他下舷梯的动作看着不快,可两步就到了地上。税务官听见脚步声,侧过头,嘴里还嘟囔着“又什么事”,话没说完,就看见一道银光刺过来。
快,太快了。
他甚至没感觉到疼,只觉得嘴里一凉,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后脑勺穿了出去。他低头,看见一截带血的剑尖,从自己下巴下面探出来,亮晶晶的。
他想喊,可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,血沫子从嘴里、鼻子里往外涌。然后,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牛玛窦几乎同时到了另一个税丁身边。那税丁刚把长矛拄在地上,正打哈欠,牛玛窦的双手剑就抡起来了。剑刃劈开空气,带着风声,噗一声,砍进了脖子。骨头碎了,肉翻了,血喷出来,溅了牛玛窦一脸。
牛玛窦抹了把脸,血糊糊的。他咧嘴笑了笑,露出白牙。
“上帝保佑国王!”
他身后的十几个“水手”——其实都是从澳门雇来的亡命徒,葡萄牙人、马来人、日本人都有——齐声嚎了一嗓子。这嚎声又破又响,像是狼叫。嚎声里,他们手里的火枪全端起来了,对着码头上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税丁、苦力、闲汉,砰砰砰就放开了。
白烟一团团炸开,空气里全是硫磺味。
铅子儿横飞,打在人身上,噗噗响。一个扛包的苦力肩上中了一枪,哎呦一声往后倒,麻袋摔在地上,白米哗啦啦洒出来,白花花的,混着血,很快就成了红乎乎一片。
“杀!”
“爵爷有令,杀!”
船上,那二百多蓝甲汉子,这时候全动了。刚才还懒洋洋的水手,这会儿眼都红了,舷梯上咚咚咚往下跳人,还有些直接从船舷上往下蹦,落地打个滚就站起来,刀出鞘,枪上肩,也不整队,三五成群,往码头上涌。
赵泰是最后一个出舱的。
这时候,码头上已经乱了,哭的喊的跑的,人影憧憧,像一锅烧开的粥。他扫了一眼,心里有数了。
“佟多隆!”他大喊道。
“在!”
佟多隆从人堆里挤过来,甲叶子哗啦啦响。这汉子满脸络腮胡,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。
“带你的人,往左,占炮台!半炷香,拿不下来,提头来见!”
“得令!”
佟多隆转身就跑,边跑边喊:“一队的,跟老子走!”
二十多个蓝甲兵跟在他身后,猫着腰,往西边那排仓库后面钻。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,是短铳,是手雷,是上了弦的弩。跑起来没声,像一群夜行的豹子。
“赵四!”
“爵爷吩咐!”
“往右,控码头!栈桥口给老子堵死了,一条船都不许出去!有敢闯的,不管是谁,轰沉了!”
“明白!”
赵四也带着人去了。
赵泰这才看向那艘荷兰船。“小母牛”号甲板上,这会儿也乱了。几个荷兰水手趴在船舷边,正探头往下看,嘴里叽里咕噜喊着荷兰话。还有人往炮位跑,可船是侧对着码头,炮窗在另一边,一时半会儿转不过来。
“走。”
赵泰只说了一个字,提着刀就往舷梯下走。金成仁跟在他身边,一手提刀,一手举着面藤牌,眼睛左右扫着。
身后,三十多个蓝甲兵,默默跟上。
码头到“小母牛”号,不过三十来步。
可这三十来步,成了血路。
几个荷兰水手从船上跳下来,端着火枪,嘴里哇啦哇啦叫着,对着冲过来的人就放。砰一声,一个蓝甲兵胸口绽开血花,往后倒。可他倒之前,手里的短矛也掷出去了,噗嗤,扎进一个荷兰人肚子。
那荷兰人惨叫一声,捂着肚子跪下。
赵泰看都没看,跨过尸体,继续往前走。又有两个荷兰人从斜刺里冲出来,一个拿斧子,一个拿短剑。金成仁迎上去,藤牌一挡,挡开斧子,刀往前一递,捅进拿斧子的荷兰人肋下。那荷兰人嗷一声,斧子脱手,人歪倒了。
拿短剑的荷兰人红了眼,扑上来。赵泰侧身让过,左手抓住他手腕,往下一拗,咔嚓,骨头断了。荷兰人惨叫声没出喉咙,赵泰右手的刀已经抹过他脖子。血喷出来,热乎乎的,溅了赵泰一脸。
赵泰抹了把脸,血糊了眼。他甩甩头,继续往前走。
船就在眼前了。
舷梯没收,还挂着。两个荷兰水手守在梯子口,一个端着火枪,一个拿着砍刀,脸色发白,手在抖。
赵泰没停步,直接往上走。
端火枪的那个荷兰人手指扣在扳机上,可哆嗦得太厉害,没扣下去。拿砍刀的那个吼了一声,一刀劈下来。赵泰举刀一格,火星四溅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他顺势一脚,踹在那荷兰人肚子上,把人踹得往后倒,从舷梯上滚了下去。
端火枪的荷兰人这时候才扣下扳机。
可赵泰已经撞进他怀里了。枪口歪了,铅子儿擦着赵泰耳朵飞过去,打在船舷上,木屑乱飞。赵泰的刀,从下往上,捅进荷兰人下巴,刀尖从后脑勺穿出来。
荷兰人眼珠子凸出来,嘴里冒血泡,死了。
赵泰拔刀,血顺着刀槽往下淌。他一步跨上甲板。
甲板上,还有七八个荷兰人,正手忙脚乱地装弹,点火绳。看见赵泰上来,都愣住了。
赵泰没给他们反应时间。
“杀!”
他身后,三十多个蓝甲兵全上来了。刀光,血光,惨叫,怒吼,混在一起。甲板本来就不大,挤满了人,刀砍进去,噗嗤噗嗤响,像是砍在烂泥里。
一个荷兰人装好了弹,举起火枪,对准赵泰。
赵泰看见了,可来不及躲。
就在这时候,砰一声枪响。
那荷兰人脑门绽开一朵血花,人往后倒。他身后,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兵端着还在冒烟的短铳,骂了句:“操你姥姥的!”
赵泰冲他点点头,继续往前。
主舱门开着,里面黑乎乎的。赵泰刚冲到门口,里面砰一声,打出一枪。铅子儿擦着他脸颊飞过去,火辣辣的。他往边上一闪,从怀里掏出个黑乎乎的圆疙瘩,是个掌心雷,又拿出个火闷子,点了引线,等了两息,扔进去。
轰!
舱里炸了。木屑、碎瓷、布片,混着烟,从门里喷出来,还有垂死的惨叫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