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丹苏丹阿布·马法希尔·马哈茂德站在王宫露台上。
晨祷刚过,天边才泛起鱼肚白。港口那边,帆樯的轮廓从墨色海面上慢慢浮出来,一根一根的,像是从海里长出来的铁树林。
老苏丹扶着栏杆,白眉毛越拧越紧。
港里泊着的船,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。那几艘三桅的,挂着“怯薛商会”旗号的,上月刚从北大年回来,船身上多了好些炮眼修补的痕迹。再往东些,两艘福船改的广船,桅杆上飘着郑字旗。
这些船,越来越不像商船了。
去年腊月,有艘“怯薛”的船在港里补给,苏丹的亲卫队长上船看过。回来说,那船上水手个个都膀大腰圆,舱里摆的火铳,全是精铁打的,比荷兰人卖给他的那些二手货不知强到哪里。
“他们说是防海盗的。”亲卫队长当时低着头说。
苏丹没接话。
防海盗?这南洋的海盗,一半姓郑,一半姓刘,剩下一小撮姓杨。如今这些姓郑的姓刘的姓杨的,个个都披了大明的官袍,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命官,甚至是皇亲国戚。那他们防的是谁?
露台下面,宫廷侍从捧着铜盆和毛巾,垂着头等着。
风从海那边吹过来,苏丹隐约闻到了一些火药味儿。老爷子抽了抽鼻子,转头问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老臣:“易卜拉欣,港务官这个月的账,清了吗?”
易卜拉欣是财政维齐尔,管着国库,也管着港口的进出税。这老头跟了苏丹三十年,背早就驼了,可眼睛还清亮。
“清了。”易卜拉欣声音沙沙的,“华人商船的税,比上个月少了两成。”
“少了两成?为什么?”
“说是被荷兰人打劫,生意难做。”易卜拉欣抬起头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“而且那些商船的武装越来越多,上面的水手越来越凶......税不好收啊!”
苏丹笑了下,笑声很干。
他没说话,只是又望向港口。天光又亮了些,能看见那几艘荷兰船了。弗利辛恩号,鹿特丹号,都是东印度公司的老船,在港里停了半个月,说是等季风。
可谁都知道,它们在等什么。
七天前,巴达维亚新来的那个总督,叫什么特罗普的,又派人送来封信。信是荷兰文写的,边上有人翻译,苏丹只听懂了一半。可最后那句,他听懂了。
“......为保万丹国祚,免遭明国侵吞,愿与苏丹共筑海峡之盟。唯需年贡白银五万两,以为联军之资。”
年贡五万两!
易卜拉欣差点一屁股坐地上,现在国库里满打满算也就剩七八万两,还得给宫里上下开支,给军队发饷,给真主捐献。
但是苏丹没马上拒绝特罗普的离谱要求。
“特罗普还说什么?”他当时问。
翻译官咽了口唾沫:“说……说要是苏丹觉得为难,荷兰的战舰可以帮忙‘协防’港口。就是……派兵船常驻,帮着收税,收上来的税,分三成给东印度公司。”
苏丹闭上眼,特罗普的条件简直离谱!但是,荷兰远,荷兰人少,他们再怎么离谱,也只是求财而已。而大明近,大明人多,大明再怎么讲道理,对万丹苏丹国的威胁也是极大的。
还有,大明的百姓不信真主!如果让他们在万丹坐大了,那万丹苏丹国恐怕就不存在了......
当老苏丹睁开眼睛时。天已经大亮了,港口那边传来号子声,是苦力们开始往船上装货了——装白米!
现在大明国内年年闹灾,国内缺粮食,那些跑印度、下南洋的中国商人疯了一样的在爪哇买米,都把爪哇的米价给抬高了......这样下去,万丹国的百姓都要没米吃了!
“易卜拉欣。”
“老臣在。”
“去请荷兰使者来。”苏丹深吸口气,“就说,条约的事,可以谈。”
.......
万丹王宫,偏殿。
香炉里烧着沉檀,青烟一缕一缕往上飘,飘到彩绘的穹顶,就散开了。苏丹坐在软垫上,面前摆着一张矮几,几上摊着那份荷兰人送来的条约草案。
阿拉伯文和荷兰文并排,边上还有一行行小字,是翻译官注的释义。
“……第八款,签约日起,万丹国对一切非荷兰籍商船,课以现行关税三倍之税。其中,明国及明国属民所属商船,课以五倍。”
“……第九款,荷兰东印度公司有权派遣军事顾问团,入驻万丹王城及主要港口,协助训练万丹军队,整备防务。顾问团人数不超过二百,驻地由万丹国提供,一应开支由荷兰东印度公司承担。”
“……第十款,为维护港口秩序,保障贸易安全,签约日起三月内,万丹国境内一切非官方武装,需向王城报备。半年内,逐步收缴私有火器、舰炮等重械。违者,以谋逆论处。”
苏丹的手指,停在第十款上。
收缴火器。
殿里坐满了人。左边是亲荷的,以财政大臣为首,个个眼观鼻鼻观心。右边是亲华的,以港务官为首——港务官姓陈,祖籍漳州,五代在万丹经商,到他这代,依旧能说汉话写汉字,也不拜上帝,还在拜他们的妈祖娘娘......
中间坐着几个老阿訇,白胡子垂到胸前,闭着眼,手里捻着念珠。
“都说说。”苏丹开口,声音不高,可殿里一下子静了。
财政大臣先起身,躬了躬身:“陛下,荷兰人要的,无非是钱。咱们给钱,他们出兵,挡明国人。明国人要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说下去。
“要什么?”苏丹问。
财政大臣头垂得更低:“他们,要……换天。”
殿里更静了。香炉里的灰,啪一声,掉下来一截。
港务官陈老爷动了动,想起身,又坐下,最后还是站起来,作了个揖——是汉人的揖,不是穆斯林的礼。
“陛下,”他开口,官话说得有些生硬,“咱们陈家在万丹五代,吃的万丹的米,喝的万丹的水。先苏丹在时,赐了我们宅子,赐了我们码头,这份恩,陈家没忘。可陛下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眼圈红了:“这第十款,是要我们的命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