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说?”
“船行海上,海盗横行。这些年,荷兰人、英国人、葡萄牙人,还有那些马来海盗,哪年不劫几条船?我们不备些火铳,不雇些护院,早就尸沉海底了!”陈老爷声音抖起来,“如今要收缴,收了,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,任人宰割。不收,又是个谋逆的罪。陛下,这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!”
他说得激动,胡子都在颤。
亲荷那边有人冷笑:“陈老爷,你们那些护院,用的可是广东新造的火铳,比王城卫队的还好。你们那几条船,哪条船上没五六门炮?这到底是防海盗,还是防苏丹的军队?”
“你......”
“够了。”
苏丹两个字,殿里又静下来。
他闭上眼,又睁开。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亲荷的,亲华的,念经的。一张张脸,有惶恐,有算计,有麻木,有愤怒。
他想起父亲的话。
绝对不能让爪哇的中国人掌握太多的武力,他们是异教徒,他们背后......有大明天朝!
荷兰人远,来的人少,船也少。他们要钱,要港,要权,可他们终究是商人,商人求利。给他们利,他们或许能容你多活几年。
明国人近,来的人多,船也多。郑芝龙是海盗出身,刘香是,杨六杨七都是。这些人杀人如麻,如今披了官袍,可骨子里还是海盗。他们要什么?
要地,要人,要这万丹国改姓朱,或者姓郑、姓刘、姓杨......
苏丹的手,慢慢握紧了。
“易卜拉欣。”他开口。
老维齐尔从角落里站起来,背驼得厉害:“老臣在。”
“印章。”
易卜拉欣愣了一下,殿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“陛下,”老臣声音发颤,“这、这约还没谈妥,印章……”
“拿来。”
两个字,不容置疑。
易卜拉欣嘴唇哆嗦着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,打开,取出苏丹的私印。印是白玉的,雕着经文,握在手里,冰凉。
苏丹接过印,没看任何人。他低头,看着条约草案最后那行空白。那里该签名,该盖印,该把一个国家的命运,钉死在纸上。
他抬手,沾了印泥。
红泥黏稠,在指尖留下一点暗红。
印落下去了。
白玉的底,朱红的文,落在羊皮纸上。
“告诉特罗普,”苏丹说,声音很哑,“第一条,税,可以加。但五倍太多,三倍。第二条,顾问可以来,但只限港口,不准进城。第三条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陈老爷。
老人瘫在垫子上,脸白得像纸。
“第三条,收缴火器,缓行。先登记,造册,日后再说。”
他放下印,手指上那点红,擦不掉了。
“去拟正式的国书,用金漆封口,派快船送去巴达维亚。”苏丹站起身,腿有些麻,他扶了下矮几,“还有,明日开始,港里所有明国样式、华人商号的船,泊位税加三倍。让税务官去办,少收一文,就不要再干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殿后走。
没人说话,没人动。只有他脚步声,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,一声,一声,慢慢远了。
.......
港外,黄昏。
三条盖伦船,排成一字,正缓缓驶进万丹港。
船是旧船,帆是旧帆,桅杆上飘着的西班牙旗,被海风日头磨得发白,边角都破了。船身上有补过的痕迹,一块深一块浅,像是打满补丁的旧衣裳。
领头的“圣费利佩”号船头,赵泰扶着栏杆,看着越来越近的码头。
码头那边,栈桥伸进海里,像一条瘦骨嶙峋的胳膊。胳膊上扒满了人,蚂蚁似的,在卸货,在装货,在叫骂,在数钱。更远处,王城建在山坡上,白墙在夕阳里泛着金红色。
“爵爷,进港了。”
金成仁站在他身后,低声说。
赵泰嗯了一声,没回头。
他在看港里的船。左边那几艘,是福船样式,桅杆上飘着“陈”字旗。右边那艘,是荷兰船,船身细长,炮窗开着,黑洞洞的,像是没睡醒的眼睛。
“就是那艘。”赵泰抬了抬下巴。
金成仁眯眼看了看:“‘小母牛’号,东印度公司的,三百吨,十六门炮。船上水手大概六十,加上押货的,不超过八十。”
“咱们的人呢?”
“都准备好了。”金成仁顿了顿,“爵爷,真不等天全黑?”
“不等了。”赵泰说,“天黑了,码头就没人了。没人,戏唱给谁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