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你们记着,”沈炼接下去的一句话,又把那点热乎气浇凉了半截,“天兵若援尔,非因尔是明商,乃因尔有用。尔等在此地,便是天朝的耳朵、眼睛,有时还需是刀子。若不堪用,或首鼠两端,与土酋勾连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只是目光冷冷扫过几人。那意思,比说出来更明白。
陈老爷背上寒毛都立了起来,深深躬身:“草民等……明白!定不负天恩!”
赵泰和沈炼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舷梯。
“装完没有?”赵泰问了一句。
“回爵爷,粮五千石,银四万七千两,香料、胡椒、丁香、苏木各若干箱,均已上船!”佟多隆跑过来禀报,脸上还带着搬货蹭的黑灰。
“人齐了?”沈炼问。
“齐了!咱们的人,伤的都上船了,战死的兄弟……骨灰也收好了。万丹王子在主舱,有人看着。”
赵泰点点头,最后望了一眼万丹港。朝阳刚起来,照在那片烧了一半的仓库上,照在重新挂起的大明龙旗上,也照在码头那些神情复杂的人们脸上。
“开船。”
命令下去,缆绳收起,船帆慢慢升起来。咯吱咯吱的绞盘声里,四条船——两条缴获的荷兰船,两条他们自己伪装的“西班牙”旧船——缓缓离开码头,驶向外海。
岸上,苏丹领着人还躬身站着。华商们也垂手肃立。更远处,一些本地的土人躲在棚屋后头,偷偷张望。
赵泰和沈炼并排立在“破浪”号船头。
“这法子,”赵泰忽然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是痛快。可……能长久么?咱们这么一闹,拍拍屁股走了,留个烂摊子。万丹那苏丹,能压得住?红毛能甘心?朝廷里……又该如何看?”
他侧过头,看着沈炼。沈炼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过了好一会儿,沈炼才开了口,声音不高,只有离他最近的赵泰能听明白。
“离京前,陛下在平台召对下官。”沈炼目光望着远处,像是能穿透这万里波涛,看见紫禁城里的那位大明九五之尊。
“陛下说,三宝太监下西洋的旧事,他小时候在潜邸读书,就心向往之。可如今坐在这个位子上,才知道那等盛事,是倾举国之力的煌煌大道,咱们……走不起,也走不了了。”
赵泰默默听着,眉头皱着。
现在的大明,的确没有统御南洋的实力。
“陛下说,如今中国不安,到处闹灾,多线开战,处处都要银子,处处都缺人手。而南洋……太远了。”沈炼顿了顿,“朝廷没力气管,也管不过来那许多细枝末节。什么藩邦忠顺,什么朝贡礼仪,都是虚的。历朝历代,国力不济时,这些玩意儿,第一个就保不住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赵泰:“陛下要的,不是这个。”
“那陛下要什么?”赵泰问。
“要实惠。”沈炼吐出三个字,很直接,“要海路畅通,大明的商船能安安稳稳往来贩货,把瓷器、丝绸、茶叶运出去,把银子、香料、稀罕物事运回来。要红毛、要西夷,知道这片海上有主儿了,伸手就得掂量掂量,不能再像从前那般,想抢就抢,想拦就拦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沈炼点头,“所以陛下定的方略,就两条。头一条,是‘以威代德’。既然没那么多恩德可施,没那么多赏赐可发,那就立威。让这南洋大大小小的酋长、苏丹、还有那些红毛鬼都明白,跟大明作对,比跟旁人作对,死得更快,更惨。让他们怕,怕到骨子里,规矩就立住了。”
赵泰嘿了一声:“这事儿我熟,我能干好!第二条呢?”
“第二条,是‘管杀不管埋’。”沈炼道,“不管他内部是谁当家,也不管他拜的是佛是仙还是什么胡神,更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仇杀。咱们只管一件事——谁挡了大明的海路,谁劫了大明的商船,谁跟红毛勾连起来跟咱们作对,那就打谁,灭谁,灭不了就隔三岔五派兵去他们家里杀人放火。除此之外,一概不管。他们自己打生打死,由他们去。咱们只要这条海路畅通,只要该收的银子能收上来。”
他看了一眼身后渐渐模糊的万丹港:“所以,咱们不必久留,更不必费力去帮那苏丹坐稳位子,那是他自己的事儿。咱们只需让人知道,跟咱们作对的下场,就够了。杀人放火,比保境安民快得多,省得多,而且还有的赚!”
这下赵泰终于悟了,崇祯为什么要用他和他的手下了——他们这些人,保境安民是不会的,杀人放火搞破坏那可真是太会了!可以说,整个大明,就找不出比他们更狠、更快、更黑的军队了。
这个崇祯,大概是大明开国以来,最会折腾蛮夷的黑心天子了,不过他赵泰这回也算是遇上明主了!
船队转向西南,主帆被水手们喊着号子扳动,吃饱了风,鼓胀起来,行得更快了。万丹港彻底不见了,连那道黑线也融进了暮色里。只有桅杆顶上,那面被风扯得笔直的日月旗,还在渐暗的天光里,一下,一下,用力拍打着。
前头,是巨港。那片没主的地界,要插上大明旧港宣慰使的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