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铳声稀落下去。
佟多隆带人出来,甲胄上溅着血点子,手里提的刀还在滴血。他大步走回:“报镇守使!林中乃左近一股海寇,斩杀二十八人,余者已驱散。缴获破船三只,刀枪十余件。我方两人轻伤。”
赵泰嗯了一声,目光扫过面如土色的人群。
“都看见了?这便是‘不臣’的下场。我天朝在此设衙立旗,只要一样——海峡通畅,商旅平安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自今日起,巨港便是旧港宣慰司治下。过往商船,无论来自何处,欲经巽他海峡、马六甲海峡,都需在此停靠,报备货物,领取通行文书与令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规矩简单。按船料大小抽税,一百料抽二两。纳了这二两税,领了我宣慰司的旗,挂在船头,在这片海上便受大明水师庇护。有海盗或红毛鬼敢劫你,挂了我旗的,水师为你出头。”
“若是华商,有大明户帖或海引为凭,税额减半,百料抽一两。”
“若隐匿不报,私自闯关,或谎报货值,”赵泰声音一沉,“以海盗论处。船,扣下;货,充公;人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只往林子那边瞥了一眼。
李文远跪在地上,脑子飞快转着。百料抽二两?这倒不算重。比起土王动和红毛鬼收的“过路税”,这收费标准可以说是极低的。
可这意思……大明是要把巨港当个卡子?过往船只都得来交钱?要不然就给你干沉了,抢光了?
这哪里是“宣慰司”?
这分明是个……拦路抢,不,是收钱啊!
他偷偷抬眼,瞄了下那面“宣慰南洋”大旗,又赶紧低头。
赵泰的声音继续传来,冷冰冰的,没商量余地。
“陆上商户,无论华夷,也需至衙门登记,领取牌照,按月缴纳平安银子。数额依铺面大小、生意规模来定。交了银子,挂了牌照,便受宣慰司庇护,等闲蟊贼土寇不敢扰你。”
“不交的,隐匿不报的,”赵泰扯了扯嘴角,“生意就不用做了。铺子封了,货抄没,人撵出去。”
码头上只剩风声和河水声。
沈炼上前一步,语气稍缓,可意味更让人心底发寒。
“陛下仁德,重建宣慰司,非为敛财,实为保一方安宁,护商民往来。这二两税,一半修港口,整武备,剿海寇;一半筑炮台,固海防,震红夷。取之于商,用之于商,保的也是诸位身家性命。”
他目光缓缓扫过。
“是破财消灾,安安生生做生意,还是想试试,红毛鬼的刀子快,海上寇盗狠,抑或……我大明水师的铳炮利?”
没人吭声,所有人都低垂着头。
李文远心里明镜似的。话说得好听,什么“取之于商用之于商”,什么“保一方安宁”。可说到底,这是刀架脖子上,问你要钱还是要命。
而且这刀,比红毛鬼的、比海盗的,好像更快,更狠,更不讲理。红毛鬼要钱有时还能讨价还价;海盗劫掠还得看运气。可这“宣慰司”的刀,明晃晃架在这儿,规矩定死了,没得商量。
按月交的“平安银子”,过往船只的“二两税”……这巨港,从今往后,怕是真的要“热闹”了。
沈炼见无人应声,对身旁书办点了点头。书办掏出一卷告示,走到旗杆下,刷上浆糊贴了上去。
白纸黑字。
“大明皇帝敕谕重建旧港宣慰司安民征税事……”
一条条,一款款,写得清楚。税率几何,如何缴纳,违者如何处置。
贴完告示,沈炼挥挥手。
“都散了罢。三日之内,陆上商户皆需至临时衙门登记造册,领取牌照。现有泊港船只,限一日内报备货物,完税领旗。逾期不办者,严惩不贷。”
兵士让开一条路。
跪着的人们如蒙大赦,战战兢兢爬起来,低头匆匆散去,没人敢大声说话。
李文远被家人搀起,腿还是软的。走出几步,忍不住回头。
那面“宣慰南洋”的大旗还在风里哗哗地飘。
旗下,是那两具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尸体,血已渗进泥土成了深褐色。
穿蓝色布面甲的兵士们已在码头各处设岗,搬运辎重。有人抬着“旧港宣慰司”的简陋木牌,挂在码头边一栋二层木楼门口。
一切透着同红毛夷一样的强硬、粗暴、唯利是图的秩序。
旧港宣慰司?
李文远在家人搀扶下踉跄走着,心里苦笑。
宣慰个头。
这分明就是个拿着刀把子,守着水道,坐地收钱的——收费站。
不过话说回来,宣慰司不长久——亏钱啊!
拦路收费才是好买卖!好买卖,才能长久做下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