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年打回来的。”刘国能说,“锦州、义州,都收复了。”
“离沈阳多远?”
“四五百里。”
“离鞑子最近的哨站呢?”
“……百八十里吧。”
罗汝才笑了,笑得有点冷。
“百八十里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人,“骑兵一个冲锋就到了。让咱们去种地?筑堡?那是让咱们顶在最前头,给辽东军当肉盾!等咱们把堡子修好,地把粮食种出来,鞑子一来,全他妈是给人家种的!”
他越说声音越高,最后几乎是在低吼。
刘国能梗着脖子:“大哥!建奴这两年啥样?复州、大宁、锦州,丢了多少地盘?建奴眼瞅着就不行了!现在去辽西,正是时候!再晚,就没咱们的份了!”
罗汝才盯着他,慢慢说:“建奴再弱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咱们这点人马,撒到辽西千里荒野,筑几个小土堡,挡得住建奴大军?”
他声音冷了下来:“朝廷这是借刀杀人。把咱们扔到辽东烂泥塘,让咱们和建奴互相消耗。等咱们死光了,地还是朝廷的,堡子也是朝廷的。咱们呢?骨头烂在野地里,没人记得。”
刘国能眼睛通红:“是陷阱又怎样?!山里就不是陷阱了?大哥,我手底下王二、李三他们,还有几百号兄弟的家小,不想再跟着你在这山里等死了!辽西再险,有条活路!你要是不去——我带他们走!”
这话像一闷棍,砸在山洞里。
罗汝才死死盯着他,眼角余光却扫过其他人——独眼老马低着头,疤脸汉子别过脸,没人敢看他。
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刘国能一个人想走。
是人心,早就散了。
他肩膀一点点塌下去,慢慢坐回石头上,看着洒了一地的水,慢慢渗进泥地里。
八年了……
他突然想起老卒那句“又要到饭了”。
要么抢,要么讨。抢不动了,就讨。讨不着了,就等死。
可这次刘国能从山下的杨鹤“杨菩萨”那里要来的,可不止一口饭,还有......出路!
辽西是前线,可前线也有前线的好。天高皇帝远,谁顾得上义州那几个土堡?
田种出来是自己的,堡子修起来是自己的,兵练出来——还是自己的。
这大明朝……连年闹灾,皇上又到处打仗,那里顾得上辽西这几千号人?
先去辽西。站稳脚跟,种出粮食,练出精兵。等朝廷和建奴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……
再看天意。
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飞快转过,面上却疲惫地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已经有了决断。
“罢了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“辽西……就辽西吧。”
......
午后,香山离宫。
日头斜斜地照进来,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方光斑。巨大的辽东舆图铺在长案上,山川城池的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崇祯披着件玄色大氅,站在案前。他的手指从义州缓缓划向沈阳。
“罗汝才、刘国能部……怎么样了?”皇帝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卢象升坐在下首,日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:“回陛下,杨鹤来报,已接受招安,不日即开赴辽西。”
“有多少人?”
“壮丁四五千,家眷两万余人。”
崇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在义州一带点了点:“告诉孙白谷,人,朕给他了。用好了,是插向沈阳的一把刀。用不好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卢象升已经明白。
这位首辅兼兵部尚书沉声道:“陛下放心,孙白谷已在义州、广宁、大凌河三处设下联堡。罗部安置在义州最前沿,前有烽燧,后有督战队,左右皆是关宁军老营。”
“不要逼得那么紧,要让他们觉得是那‘自己的地盘’。”崇祯抬眼,目光扫过屋里的几个人,“田要分,牛要给,堡子让他们自己修。刀枪弓弩衣甲......该给的都要给!至于监控......要在暗中!”
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低声道:“锦衣卫已安插十七人入罗部,为首的是个老夜不收,陕西口音,绝不会露馅。”
卢象升补充道:“建奴那边,多尔衮与黄台吉已有裂痕。阿敏在朝鲜自顾不暇。罗部到辽西,正好添一把火——让他们以为明军要大举东进,逼建奴内斗。”
崇祯静静听着,日光在他脸上移动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。
良久,他才淡淡道:
“八年了。”
“从陕北流窜到商洛山,罗汝才讨了八年的饭。”
“这次,朕给他一碗富贵险中求的饭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日光在地面上慢慢地挪。
舆图上,义州就是个小小的墨点,再往东,是广宁,再往东,是辽河,过了河,就是沈阳了。
崇祯的手指又在那条线上划了一遍......这次,不能急,慢慢来,步步为营,逼死他们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