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带着咸腥味,一阵一阵刮过佐渡岛。
金港镇的瞭望台上,赵泰扶着木栏,手指在粗粝的木头上慢慢摩挲。他眼睛望着远处海面,那边停着一溜船影,大大小小,得有三四十条。郑字旗、杨字旗,在风里猎猎地飘。
“爵爷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赵四。
赵泰没回头,只问:“看清楚了?”
“看清楚了。”赵四声音发沉,“十二条大福船,六条西夷夹板船,快船少说二十条。杨六那三条盖伦船也在里头,靠得最近。”
赵泰嗯了一声。
他手里还捏着三封信。一封是德川幕府来的,汉文写得文绉绉,意思就一个:佐渡是日本的,请你们滚蛋,要不然,“死啦死啦的有”。
一封是郑芝龙亲笔,字写得歪歪扭扭,话却实在。
还有一封,火漆封着,印是锦衣卫的。
他没拆第三封,不用拆也知道里头写的什么。
“老四。”赵泰转回身,背靠着栏杆,“你说,咱们要是现在掉头回辽东,能带走多少人?”
赵四愣了下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赵泰笑了笑,笑得有点苦,又有点开心:“咱们在这儿一年零八个月,兄弟们攒了多少银子,你心里有数。在辽东,一个牛录额真一年能见着五十两现银不?”
赵四低下头。
“不说银子。”赵泰接着说,声音平了下来,“就说人。在辽东,我是什么?是奴才。是尼堪。是阿哈。在这儿呢?”
他顿了顿,手指向望台底下。
底下是码头,码头上堆着木箱,箱子里是银锭,在下午的日头底下泛着白惨惨的光。除了银子,还有金子!
“在这儿,咱们是爷。”赵泰说,“是管着金山银山的爷。兄弟们顿顿有肉,月月有饷,病了有郎中瞧,伤了有药敷。回辽东?”
他摇摇头,不说了。
赵四喉咙动了动,终于挤出句话:“郑家来的人,在堂上候着了。”
......
堂上坐着三个人。
主位上是个黑脸汉子,三十来岁,脸上有疤,看着很凶。见赵泰进来,起身抱拳:“郑家,郑鸿逵。奉我家大哥公令,来给赵将军送信。”
旁边两人也跟着站起。一个是杨六,老熟人了,冲赵泰咧嘴笑。另一个是文士打扮,三十出头,面皮白净,手里托着个锦盒。
赵泰在主位坐下,摆手让三人也坐。
郑鸿逵没坐,从怀里掏出封信,双手递上:“赵将军先看这个。”
赵泰拆开,扫了几眼。
信是郑芝龙写的,大白话。先说皇上看重赵将军,南洋的差事办好了,封侯不在话下。又说战利品赵泰部独得四成,剩下的由郑、杨、刘三家出海船的分,打下的地盘可自留一处好港口。再往后,话锋一转,说赵将军的家眷朝廷照顾得妥帖,归仁的夫人、上海的如夫人和小公子,都安好。最后提了句,德川那边朝廷已派人去说过,若赵将军愿意南下,日本这边,朝廷担着。
信看完,赵泰脸上没什么表情,把信放桌上。
“郑将军坐。”他说。
郑鸿逵这才坐下,那文士上前一步,将锦盒轻轻放在赵泰手边的茶几上。
“这是?”赵泰没动。
文士躬身:“下官北镇抚司经历,沈炼。奉旨,将此物交予将军。”
赵泰打开锦盒。
里头是块银印,四四方方,印纽是只蹲着的虎。翻过来,印文是阳文篆书:大明万丹宣慰使印。
“皇上说了,”沈炼一字一顿地说,“此印赵将军先用着。待南洋功成,换金的。”
赵泰手指在印上摸了摸。
“皇上……还有什么话?”
沈炼抬头,看了赵泰一眼,那眼神平静得很。
“皇上口谕——”他清了清嗓子,却让堂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,“告诉赵泰,朕不问他过去,只问他将来。南洋打好了,他在上海的儿子,朕亲自教他读书;他在归仁的夫人,朕封她诰命。”
顿了顿,补了句:“打不好,就滚回来,朕另外给差事。朕的将,朕得养着。”
堂上静了。
赵泰盯着那块银印,盯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这回是真笑,笑出了声。
“皇上这是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把路都给我铺好了啊。”
杨六在一旁插话:“老赵,不是我说,这差事,真不亏。你瞧瞧我......”他拍拍胸脯,“想当年,我也就是个海贼,虽然有几个钱,但终究朝不保夕。现在呢?堂堂总兵,还当了皇亲!皇上待人,厚道。”
郑鸿逵也点头:“赵将军,我家大哥让我带句话。这南洋,不是非去不可。您若实在想回辽东,郑家的船,送您到对马。绝不为难。”
赵泰没接这话,只问:“沈经历,我那些兄弟,朝廷怎么安置?”
沈炼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,从袖中又抽出一卷纸,展开。
“赵将军的兵丁,赵将军愿意继续带,皇上不问。如果赵将军想撒手,愿从军者,入大明军籍。不愿者,发银二十两,遣散。”
“至于朝鲜矿工,愿入大明籍者,此战有功,战后可以入籍,并给赏银二十两。愿随将军者,自便。”
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
赵泰听完,沉默半晌,说:“我商量商量。”
......
商量是在所谓的“大明日本省越后府佐渡县的衙门二堂里的。
就四个人:赵泰,赵四,金成仁,佟多隆。
赵四先说话。他没说别的,从怀里掏出本账册,啪一声拍在桌上。册子挺厚,边角都磨毛了。
“大哥,咱们在佐渡,一年零八个月。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直属于咱们的旗丁三百二十一人,每人平均攒下九十五两银子。存在皇庄银号,利钱一年一分二。包衣五百零七个,每人平均攒下五十六两银子......”
他翻了一页。
“朝鲜矿工,一千二百四十六人。最少的,攒了十八两。最多的,一个姓朴的老矿头,攒了五十八两......”
赵四合上册子,抬头看赵泰,眼睛是红的。
“我娘子,还有嫂子......”他哽了下,“六个月前,就托海商从辽东接出来了,都安置在上海或归仁。至于其他的旗丁、包衣,要么把家眷接出来了,要么纳了朝鲜、日本的小妾......”
赵泰没说话,手指在桌上敲了敲。
金成仁接过话头。他没掏账本,掏出一封信。信纸是朝鲜的桑皮纸,字迹潦草。
“我汉城亲戚偷偷捎来的。”金成仁说,声音发颤,“咱们朝鲜,现在什么光景?大金要粮,官府就加税。加不上来,就抢。我亲戚说,老家村里,去年冬天,饿死了两成人。人肉……都有人吃了。”
他眼睛也红了。
他看向赵泰,嘴唇哆嗦着:“主子,大金......不长久了!”
最后是佟多隆。
他没掏东西,就直挺挺站着,然后扑通一声,跪下了。
“我婆娘,三个月前,生了,在归仁生的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“小子,六斤八两。”
他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:“爵爷,大金国现在是个什么局面,您比我清楚......十四爷、十二爷、十五爷在喀尔喀蒙古割据,阿敏贝勒在朝鲜南部称霸一方......已经快要散架了!”
“咱们这些人,回辽东都是等死的命。去上海,咱们是富家翁,去归仁,咱们是老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