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的话没说错啊!
爪哇国多远啊!大明怎么可能发大兵万里讨伐?那个什么特罗普的红毛,一定是拿尺子在地图上量了距离,才在那儿大放厥词的。
一想到这距离,五个阁老谁都不言语了。
最后还是钱谦益钱阁老最先开了口。
“陛下。”他声音有点发干,“红毛夷所求,无非商利。依臣看,不如遣一使臣,携厚礼赴巴达维亚斡旋。多开一两处口岸,许以市舶之便,或可暂息兵戈,保粮道无虞。”
他说完,看看左右。
杨嗣昌眉头锁得死紧,接上话。
“陛下,非是臣畏战。”他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实是南洋万里波涛,水师远征,钱粮靡费甚巨。您算算,一艘大福船,从福建到爪哇,光是淡水粮秣要耗多少?这还不算火药弹子,不算船只修缮。如今建奴虽困,未绝根基;中原几省,春荒眼见着要来。这个时候,若在海上开大战端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重重叹了口气。
卢象升坐得最直,手按在膝上,指节有些发白。
“钱、杨二公所言,俱是老成谋国。”他声音沉,“可红毛夷这回,不是商贾争执。是要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!若不反击,天朝威严何在?南洋那些藩国,往后还会老实进贡粮食么?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是,怎么打,打到什么地步,得想清楚。巴达维亚,西夷经营了五六十年,城堡坚,炮台密。咱们水师万里迢迢过去,摆开阵势硬啃……得填进去多少人命,多少银子?”
牛金星一直眯着眼,这会儿忽然睁开。
“打,必须打。”他说得斩钉截铁,“可正如卢阁部所言,得有打法。臣以为,可调南北洋水师主力南下,寻他舰队主力决战。海上打垮了他,再围他城堡,锁他贸易,不怕他不服。”
崔呈秀一直没说话,老花镜搁在鼻梁上,心里头扒拉着小算盘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一艘大福船,水手一百二,兵丁八十,月饷……若按牛学士说的,倾闽粤水师,再加郑总兵所部,粮饷、弹药、船只修缮、阵亡抚恤……臣粗粗算了,头一年,少说也得二百万两银子。”
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
“这还不算,万一战事拖个一年半载。”
暖阁里又静下来。
五个人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没再说。
打,打不起。
不打,不打,南洋那帮产粮国不知道天朝厉害,它们不贡粮啊!
而北方几百万军民,还等着南洋的米下锅。
崇祯一直听着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黄花梨扶手上,一下一下划着,没出声。
等最后一点声音都没了,他才坐直身子,眼睛慢慢扫过五个人。
“诸位爱卿说的,都有道理。”
声音不高,平平的。
“红毛夷,要打。粮道,要保。国库,也得顾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了一下,居然笑了起来。
“明犯大明者——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,“虽远必揍。”
阁里静了一瞬。
钱谦益耳朵动了动,以为自己听岔了。
杨嗣昌抬起头,脸上疑惑。
卢象升眉头蹙起来。
牛金星眼里闪过什么。
崔呈秀老眼眨了眨。
“陛……陛下?”钱谦益嗓子有点紧,“是……是‘虽远必诛’吧?”
崇祯看着他,慢慢摇头。
“是揍。”他清清楚楚重复,“揍人的揍。拳头到肉,揍得鼻青脸肿那个揍。”
暖阁里更静了。
几个阁老互相看看,都从对方眼里看出茫然。
“‘诛’,是不让人活。”崇祯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,“‘揍’,是不让人好过。揍得他满地找牙,哭爹喊娘,活还是能活,就是这日子,别想好过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。
手指点向欧罗巴西北角,一个小地方。
“荷兰国,在这儿。数万里,漂洋过海。”他苦笑道,“倾我大明举国之力,能‘诛’了他国么?不大可能。”
手指滑下来,划过汪洋,停在爪哇岛。
“就算只这巴达维亚,红毛夷经营五六十年,城堡修得铁桶一般,舰船成百上千。我大明水师万里迢迢开过去,摆开阵势,硬啃这座城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五个人。
“得死多少人?花多少银子?就算打下来了,守不守得住?划算么?”
没人应声。
“不划算。”崇祯自己答了,“所以,朕不‘诛’。朕只‘揍’。”
卢象升深吸一口气,拱手。
“陛下圣虑深远。可……如何‘揍’?不派大军,不攻坚城,如何能令其疼痛,迫其就范?”
崇祯走回御案后,没马上答,先问了一句。
“赵泰在佐渡岛,金子银子挖得差不多了吧?”
话题转得太陡,几个阁老都愣了愣。
崔呈秀先反应过来,扶了扶眼镜。
“回陛下,据市舶司和锦衣卫报,佐渡的金子银子倒是产出不减,只是倭国的德川幕府又调集了大军。归仁伯那边……恐怕不容易守。”
“不容易守?”崇祯轻笑一声,“那正好,给他换个地方。”
他又看向牛金星。
“杨六手里,是不是有三条从西夷那里搞来的夹板大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