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的日头刚爬到檐角,院里那株老海棠开得正盛,粉团团的花儿压了满枝。
西暖阁里,窗子支开半扇,春风吹进来,带着点花香,还混着墨味儿。卢象升到得最早,莽袍在身,坐得笔直,等着召见。他今年三十八,可宣大十年的风沙刻在脸上,看起来像四十好几的人。现在是内阁首辅,还封了宜兴伯,属于勋贵文臣!
杨嗣昌第二个进来,四十九岁,面皮白净,新换的仙鹤补子浆洗得笔挺。他在顺天巡抚任上勤勤恳恳好些年,没出过一回岔子。这回入阁当了次辅。
崔呈秀是晃晃悠悠进来的。老头儿六十六了,背驼得厉害,喘气声重。他这十年兜兜转转的,一直在南直隶当官,干过盐运,又在留守司干过,现在终于回了北京,还作为“阉党”的代表入了阁。
牛金星和钱谦益前后脚到。一个五十二,崇祯元年的状元,在皇上身边参赞了十年机要,现在也是阁老了。一个五十五,东林领袖,文坛宗主。
五个人,北边三个,南边两个。
这就是大明的新内阁。
王承恩从里头打帘子出来,躬着身:“各位阁老,皇上传见。”
暖阁里,崇祯没坐炕上,背着手站在窗前看那株海棠。听见脚步声,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摆了摆手:“都坐。”
五个人谢了恩,挨着炕沿坐下半边椅子。宫人端上茶来,青花盖碗,热气袅袅的。
卢象升抬起头,看见皇上正看着自己。那眼神他熟——在他的记忆中,皇上每次看舆图,就是这种眼神,像要把山山水水都刻进脑子里。
“十年了。”
崇祯开口,殿里更静了。
“崇祯元年到十年,黄立极、施凤来、孙承宗三位老先生,替朕撑着这个架子。”皇上顿了顿,“撑得不容易,十年九灾,还要和建奴拉扯,东南海上还有个红毛夷在闹腾。”
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往后十年,该换个活法了。”
目光落在卢象升身上:“建斗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是知兵的。兵者凶器,可这世道,没把好刀,镇不住场子。”崇祯说,“这个首辅,你要做好。”
卢象升撩袍跪下去:“臣,必不负陛下,不负天下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崇祯抬手,又看向另外四人,“杨嗣昌长于实务,崔呈秀通晓财货,牛金星善谋大局,钱谦益德高望重——朕要的,就是个能办事的内阁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:“记住了,从今儿起,朕不听那些虚头巴脑的。谁有本事,谁上。谁误事,谁滚蛋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底下几个臣子脸上都抽了抽。
“漠北有信了。”崇祯从袖子里掏出本奏报,递过去。卢象升双手接了,展开看了起来。
是苏察哈尔·拜和曹变蛟的联名奏报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可意思清楚:多尔衮答应了大明方面提出的所有条件,表文恭顺,愿意开春就北上打罗刹人。还表示等平了布里亚特蒙古之地,就给崇祯上九白之贡。
“你们也看看。”崇祯接着又道。
奏报在五个人手里传了一圈。
杨嗣昌看完,沉吟道:“陛下,多尔衮此人,枭雄之性。今虽屈膝,其心难测。臣以为,当羁縻用其力,暗防其变。”
“杨卿老成。”崇祯点头,“可眼下,他肯当这条咬人的狗,就是好事。”
他看向王承恩:“拟旨。赏多尔衮银三千两,绸缎千匹,火药一百桶。再给宣大总督洪承畴密旨,八个字......”他顿了顿,“‘监其动向,制其野心’。”
“奴婢记下了。”王承恩躬身。
崇祯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却没喝。他目光有些飘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“牛卿那个‘三藩困奴’的策,用了十年,总算见着效了。”他忽然说,“建奴……真的快散架了。”
殿里静悄悄的。
“朕从前啊……”崇祯声音低下去,像自言自语,“性子太急,沉不住气,总想把事一天办完。结果呢?越急越坏,越坏越急。”
几个阁臣对视一眼,都没吭声。
钱谦益心里嘀咕:皇上这是说谁呢?登基十年,这位主子最出名的就是能“熬”。辽事糜烂时,他能熬;朝堂党争时,他能熬;十年九灾,他还是想尽办法熬——硬是把一盘死棋,熬出了活路。这还叫性急?
崔呈秀偷眼瞧皇上。殿里的灯笼光映在皇上侧脸上。二十七岁的天子,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老辣。他可不是第一天才这样,而是登基之日起就如此!
“卢阁老。”崇祯忽然开口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是兵部尚书,说说,眼下辽事,该怎么走?”
卢象升坐直了身子:“陛下,辽西、辽南、朝鲜西海岸,三路已成合围之势。据传黄台吉病重,建奴内部必生乱。臣以为,今冬可伺机而动,若……”
“不动。”
崇祯两个字截断了话头。
几个阁臣都抬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