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黄台吉还没死,豪格和多尔衮的旧部也还没撕破脸。”崇祯放下茶碗,碗底碰在几面上,轻轻一声响,“让他们自己先咬一咬。咬出血,咬出仇,咱们再看。”
他虚空点了点,像那儿有张舆图。
“辽西方面稳守,辽南方面继续袭扰,朝鲜那边则是封锁海路——还是老法子,不输就是赢。”崇祯说,“朕算过了,这么熬下去,最多五年,建奴自己就得散架。”
实际上,崇祯并不是耐心特别好,而是知道未来五六年,老天爷依旧不赏饭——吃饭问题不解决,怎么可能大举平辽?而且吃饭问题,不仅大明有,建奴那边也有,这就是一条老天爷划下的斩杀线,无非就是熬过去的给没熬过去的收尸。
卢象升深吸一口气:“陛下圣明。”
“不是圣明。”崇祯笑了,笑得有些苦,“是等得起。朕年轻,再等五年又如何?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纸外头,天开始泛白了。
“十年都等了,不差这五年。现在最要紧的,还是筹粮渡荒年!”
这话说得轻,可殿里每个人都听得心头一颤。
正这当口,外头传来脚步声,急得很。一个小太监捧着漆盒进来,跪在地上:“皇爷,广东六百里加急,南洋水师提督总兵刘香急报。”
崇祯转身,脸上那点苦笑意没了。
“拿来。”
漆盒打开,里头是厚厚一叠奏章。崇祯展开看了几行,脸色就沉下去。他又翻了几页,嘴角抿成一条直线。
几个阁臣屏着呼吸。
殿里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。
啪。
崇祯把奏章拍在几面上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声音冷下来,“这个叫特罗普的红毛夷还真是嚣张啊!”
“陛下?”杨嗣昌试探着问。
崇祯把奏章扔过去:“自己看。”
暖阁里,那封从广东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,在五位阁老手里传了一圈。最后又回到御案上时,信纸边角已被汗浸得有些发软。
崇祯没坐,背着手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那株开得没心没肺的海棠。半晌,才慢慢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:
“都说说吧。荷兰这位新总督……气性不小。”
杨嗣昌咽了口唾沫,先开了口,声音有些发干:
“陛下,这威廉·德·特罗普,行事确实……狂悖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:
“其文书用语,近乎檄文。不仅坚拒赎还我一千二百被俘军民,反要我朝赔偿战船损失,归还前年所夺之大员、澎湖诸岛,并强求开漳州、泉州、广州三地为通商口岸,准其建商馆、驻兵员。”
暖阁里静了静,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。
崔呈秀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眉心,接道:
“这还不算。文书最后一段……他说,马六甲海峡乃至整个南洋,皆为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‘受上帝庇佑之合法贸易水域’。自下月初一起,未经公司许可之商船,尤其是大明旗帜之船只,一律不得通行。违者……扣船,拿人。”
老头儿说完,自己都摇了摇头,像是听见什么荒唐事。
“他真这么写?”牛金星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一字不差。”杨嗣昌将文书推过去,指了指末尾那段,“看这里——‘此非请求,乃告知。若明国船只擅闯,我公司战舰必以炮火回应。’”
钱谦益吸了口凉气:
“狂徒!蛮夷之辈,安敢如此!”
“还有更糟的。”卢象升一直没说话,此刻才沉沉开口,拿起另一份锦衣卫随奏报附上的密函,“福建那边探得,特罗普的座舰抵达巴达维亚不过十日,便派了快船北上,往吕宋马尼拉去了。五日前,有船自马尼拉返回。估摸着……是和盘踞吕宋的西班牙人,通过气了。”
崇祯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:
“西班牙人怎么说?”
“尚无确切消息。但福建水师侦知,驻马尼拉的西班牙大帆船队,近日频繁调动,似在集结。”卢象升放下密函,“郑总兵判断,西夷未必会即刻与我撕破脸开战,但趁火打劫、壮荷兰人之声势,却是大有可能。”
崇祯走回御案后,却没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光亮的桌面。
“南洋诸藩呢?除了安南郑主、广南郡王这两家,还算懂规矩,贡了粮,别的……都哑巴了?”
几位阁老对视一眼,神色都有些难堪。
杨嗣昌硬着头皮回道:
“暹罗国推说今年湄南河水小,稻米歉收,贡粮……需缓些时日。真腊则言,近来海寇猖獗,贡船不敢北行。马六甲之旧港宣慰司……自前朝废止后,其地早已为各方杂处,如今主事的土王,遣使送了些象牙犀角,对粮船之事,含糊其辞。其余苏门答腊、爪哇诸部,皆观望不前。”
“观望?”崇祯轻轻重复了一遍,忽地笑了笑,那笑意却有点阴冷,“是观望大明,还是观望红毛夷的炮舰?他们一定是觉得爪哇、马六甲远离大明本土,朕的天兵过不去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