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子里静得都能听见劈柴燃烧时发出的哔剥声。
多尔衮盯着布木布泰,眼睛一眨不眨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嘴角的肌肉却微微抽了一下,又一下。
布木布泰说完那句话,就那么站着,微微垂着眼,手轻轻搭在小腹上,像是在等。
而她等来的,是多尔衮的朗声大笑。
“哈……哈哈哈!好!好!好!”
多尔衮连说三个好字,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啪的一声脆响。
他站起身,在案前来回走了两步,猛地转身,一脸深情地望着布木布泰。
“布木布泰!我的布木布泰!”他几步跨到布木布泰跟前,双手抓住她的肩,用力晃了晃,“你可真是……真是爷的福星啊!爷的救命菩萨!”
布木布泰让他晃着,没说话,只抬眼看他。
多尔衮松开手,又搓了搓手,脸上那股子兴奋压都压不住。
“爷正愁呢!愁得这些日子都睡不踏实!”他声音压低了,却更热切,“黄台吉那老狗,在沈阳坐着龙庭。豪格那小崽子,眼睛瞪得跟牛蛋似的,就等着扑上来咬爷一口。漠北这地方,看着大,三部蒙古人哪个是好相与的?北边还有罗刹鬼……”
他喘了口气,眼睛盯着布木布泰。
“爷缺什么?缺个名分!缺个靠山!缺条能走通的路!”
“这下好了!”他又拍了下大腿,“你这道桥一搭,爷这片忠心,总算能递到北京城里,递到崇祯皇帝眼前了!”
他走回案后坐下,身子前倾,声音又低又急。
“布木布泰,你跟爷说实话。皇上……皇上真让你传话?”
布木布泰这才轻轻舒了口气。
她走到多尔衮身侧,没坐,就挨着案子站着,声音也放轻了。
“十四爷,这话还能有假?苏泰姐姐亲口说的,皇上点了头的。不然您以为,曹变蛟那样的天子亲军,苏察哈尔·拜那样的老狐狸,凭什么对咱们客客气气,还肯谈条件?”
多尔衮点点头,手指在案沿上敲着。
“是了,是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忽然抬头,一脸的喜出望外,“能当大明的狗,那是我多尔衮,是我这两白旗上下,天大的福气!别人想当,还没这门路呢!”
他说得情真意切,眼眶都有些发红。
布木布泰心里明镜似的。
这话,一半是真。
多尔衮在漠北的局面并不稳,可以说是四面皆敌!而其中最危险的敌人就是南边的大明!如果崇祯真要铁了心搞他,都不用出动多少大明天兵,让苏泰保着小阿勒坦汗,率领他们的察哈尔铁骑北上,你看漠北的蒙古人认谁?
而另一半,当然是说给皇上听的,是给她听的,也是给他自己听的。
“十四爷能这么想,我就放心了。”她语气柔下来,还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,“其实这事儿,我也是没法子。在北京那些日子,皇上召见过我,话里话外,都是这个意思。苏泰姐姐又拉着我结了金兰,我能怎么办?”
她顿了顿,看着多尔衮。
“可话说回来,我是谁的人?咱们才是一家人。给大明办事是不得已,可更是为了咱往后的日子。”
多尔衮握住她的手。
握得很紧,很深情,妥妥的大金第一深情。
“你说,爷听着。”
“皇上要用咱们,咱们正好借皇上的势,在这漠北扎下根,过上好日子。”布木布泰由他握着,声音柔柔的,“这里头,有四桩事,皇上和您,想的是一处。”
“哦?”多尔衮挑眉。
“头一桩,蒙古不能一统。”布木布泰说得很慢,字字清楚,“皇上为何不让苏泰姐姐带着察哈尔铁骑北上?非不能也,实不为也。苏泰姐姐和阿勒坦汗,如今在坝上草原,锦衣玉食,在北京城,富贵无边。可您瞧见皇上放他们出来掌兵了么?没有。皇上给他们富贵,把他们圈在肥美地方,好好‘看’着。”
她看着多尔衮的眼睛。
“皇上不想再见一个统一的蒙古。无论是黄金家族,还是旁的什么人。这和咱们眼下所想的,不是完全一样?咱们是不可能统一蒙古的,只能被统一!”
多尔衮缓缓点头。
“第二桩,大金不能一统。”布木布泰继续说,“黄台吉和豪格,是皇上心头大患,更是您在大金国内最大的敌手......而且,您离大金大汗的宝座,实在有点远!还是维持眼下的局面为好。”
多尔衮嘴角扯了扯,没说话——他其实是很想当大金的汗,一统大金的。
但是......多铎都比他更有资格当大汗!
“第三桩,雪域的手,不能伸进漠北。”布木布泰声音冷了冷,“林丹汗当年怎么死的?他跟黄教不对付,就是不想让喇嘛骑在汗王头上。如今雪域要在漠北立个活佛,皇上不答应,您就能答应?将来这草原,是听您贝勒爷的军令,还是听活佛的法旨?”
多尔衮的手指,在案上敲了敲。
“第四桩,”布木布泰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北边那些罗刹鬼,筑堡,收税,屠族,灭种。他们真站稳了,往南推,您还有安生日子过?皇上远在北京,能睡得踏实?在这事上,您和皇上,是并肩子杀狼的猎户,利益一致。”
多尔衮忽然笑了。
这次笑得真切了些。
“布木布泰啊,”他摇着头,“你这些话,是皇上教你的,还是你自己想的?”
“是布木布泰为爷,为咱们这个家想的。”布木布泰说得很坦然,“皇上要用咱们,咱们也得让皇上用得顺手,用得放心。所以,这出‘忠犬’的戏,咱们得唱足了,唱好了。”
“怎么唱?”多尔衮问。
“明日宴请曹变蛟和苏察哈尔·拜,您就得把态度亮出来。”布木布泰眼里有光,“谦卑,要谦卑到尘土里。热情,要热情到火炉边。他们提的条件,全答应。不光答应,还要主动加码。”
“加码?”
“就说您仰慕天朝久矣,日夜思慕王化。愿为皇上永镇北疆,扫清罗刹,屏藩朔漠。”布木布泰说得流畅,“九白之贡算什么?咱们现在给不起,那是咱们穷。等在北边抢了罗刹的皮子,开了互市,有了银子,咱们补上!还得敲锣打鼓地送,让全草原都知道,我多尔衮是大明皇帝最忠心的看门狗,皇上会赏我们足够多的肉骨头!”
多尔衮听着,脸上神色变幻。
半晌,他长长吐出口气。
“唱戏,容易。”他说,“可唱完了戏,底下人怎么想?多铎那个爆仗,阿济格那个倔驴,还有两白旗这些跟着咱们跑出来的老少爷们儿……他们能乐意当狗?”
“所以不能说是当狗。”布木布泰马上接上,“对底下,得说‘只有受了大明皇帝册封,才能名正言顺统治漠北’。对喀尔喀三部,咱们是‘奉大明皇帝旨意,共御罗刹外侮’。想必那些家伙也怕罗刹鬼。”
她又补了一句。
“还有,苏泰姐姐那边,您也得递个话,亲近些。她如今是皇上心尖上的人,又是草原出身。有她帮衬说话,您在皇上那儿的份量,不一样。”
多尔衮盯着她,看了好久。
忽然,他伸出手,不是握,是轻轻拍了拍布木布泰的手背。
“从今往后,对外,你是我的大福晋。”他声音沉沉的,“对内,你是我的谋主,是我连通大明的线。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”
布木布泰反手,轻轻回握了一下。
“十四爷放心。布木布泰的前程富贵,从此就牢牢系在您这位‘大明漠北镇守使’这条船上了。这出忠犬戏,咱们一起唱,好好唱。”
.......
第二天,大帐里又摆了席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