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变蛟和苏察哈尔·拜的脚步声远了，马蹄声也往南边去了。
帐子里就剩自己人了。
多铎先憋不住，一脚踢在支帐子的木杆上，那杆子晃了晃，顶上簌簌往下落灰。
“欺人太甚！”他脸涨得通红，在帐子里转圈，“又是贡又是封，还要咱们去和罗刹人拼命！崇祯小儿拿咱们当什么了？他家养的狗么！”
阿济格闷着头，抓起案上半凉的奶茶，咕咚灌了一大口。
碗重重顿在案上。
“最毒的是那条。”他红着眼睛道，“不让雪域的大喇嘛封哲布丹尊巴，衮布能跟咱们拼命！草原上信黄教的，都得跟咱们拼命！这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！”
多尔衮没说话。
他坐在主位，背挺得笔直，手指按着眉心，按得很用力。
“十四爷。”
声音很轻，从侧后方阴影里传来。
是布木布泰。
她不知什么时候从末座挪前了些。
多尔衮没抬眼，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两位爷说得都在理。”布木布泰声音平缓，“我有个糊涂想头，憋在心里好些日子了，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是。”布木布泰微微前倾，声音平静得很，“我就想问，咱们这些人，拼死拼活跑到这苦寒之地，所求的……究竟是个什么？”
多铎一愣，脱口道：“那还用问？活路！地盘！”
“十五爷说的是。”布木布泰点头，声音还是那样平缓，“那我再斗胆问一句：咱们要的，是一时的活路，还是子孙后代的活路？是看别人脸色、仰人鼻息的客居，还是在这漠北草原，一直都是咱们自己说了算？”
帐子里静了静。
阿济格皱起眉，盯着布木布泰：“玉福晋，你这话……什么意思？”
布木布泰没答。
她转过头，看向一直立在帐门边的苏克萨哈。
“苏克萨哈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在外头跑过，见过世面。”布木布泰声音轻了些，却更清晰，“你给爷说说，那罗刹人，是怎么对待他们‘客居’之地的原主的？我是指……那些曾经的王，那些蒙古人的汗。”
帐内三人的目光，一下子都钉在苏克萨哈身上。
苏克萨哈躬身，上前一步。
他站到光亮处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有眼皮垂着。
“回贝勒爷，回两位爷，回福晋。”他声音不高，沉甸甸的，“奴才随卓布泰老爷在南洋和上海时，确实跟西洋人打听过罗刹鬼的事情。”
他顿了顿，像在找词。
“二百年前，罗刹还只是金帐汗国手底下一个小公国，岁岁纳贡，称臣当狗的。”苏克萨哈抬起眼，眼里满是忧色，“后来他们起来了，打败了金帐汗国，再接着往东打，灭喀山汗国，灭阿斯特拉罕汗国，灭西伯利亚汗国——都是蒙古人的汗国。”
多铎嘴张了张，没出声。
阿济格攥紧了酒碗。
苏克萨哈顿了顿，又道：“我听说，他们在西伯利亚这边，往往会先派几十个人，选个河口或者要地，伐木筑个寨子。配上火枪，架上小炮。寨子站稳了，就向周围部落收毛皮税，叫‘雅萨克’。肯交的，岁岁上贡；不肯交的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屠族。”
帐子里冷了一下，虽然炭盆还烧着。
“西伯利亚汗国，地方不比漠北小，人也不少。库程汗当年，兴许也觉得罗刹人少，不足为虑。”苏克萨哈声音低下去，“如今，没人记得他了。罗刹人的堡寨，已经过了叶尼塞河，在贝加尔湖东边建了雅库茨克。他们的探马，出没在勒拿河上游。再往南，就是布里亚特。再往南……”
他不用说了。
多尔衮的手指，从眉心移开，按在了案沿上。
指节发白。
布木布泰这时候轻轻开口，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。
“如此说来，那布里亚特，已不是一块无主的肥肉了。”她看向多尔衮，烛光在她眼里跳，“那是抵在咱们背后的刀尖。今日不断，他日……怕是要成穿心之祸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变得恳切。
“十四爷，北进布里亚特，在明人眼里或许是驱虎吞狼。可在咱们……这是剜疮自救啊。”
多铎不转圈了。
阿济格松了攥碗的手，那碗在案上轻轻一声响。
多尔衮看着布木布泰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眼，看向苏克萨哈。
“你说的这些，确实？”
“奴才不敢妄言。”苏克萨哈躬身，“在南洋和上海，奴才问过许多西番的商人，还问过他们的传教士，都这么说。他们西番人……确是如此行事。”
帐子里又静下来。
只听见外头风声，呜呜的，像狼在哭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阿济格才哑着嗓子开口。
“罗刹的事……就算你们说得对。”他抓起碗，又灌了一口，酒液从嘴角淌下来，他也不擦，“可哲布丹尊巴的事，没得商量！那是所有蒙古人的佛爷！咱们去拦，就是自绝于草原！”
布木布泰转过脸，看向阿济格。
她没争，只是轻轻问。
“十二爷，您说的‘所有蒙古人’，包括衮布、硕垒、素巴第那三位喀尔喀汗么？”
阿济格一怔。
“他们可曾将咱们两白旗的子弟，当作自己人？”布木布泰声音还是轻，问题却一个接一个，砸过来，“可曾分过一片草场、一口粮食给咱们？”
阿济格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