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再往深了想。”布木布泰身子又前倾了些,烛光在她脸上明明暗暗,“若土谢图汗家那个三岁孩童,真得了大喇嘛的金册,成了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……到时候,这漠北草原的喇嘛、台吉、还有百万牧民,是听三位贝勒的军令,还是听那位‘西天佛祖门徒’的法旨?”
多铎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阿济格的脸,一点点白了下去。
布木布泰停了停。
帐子里静得可怕,只有她平缓的声音,接着往下说。
“再往深了想。”
她声音压得更低,却更清晰,每个字都像钉子,往人心里钉。
“今日,雪域能封漠北的佛。来日,那位佛爷,能不能凭这威信,撮合瓦剌的兵马,和喀尔喀三部联起手来?”
她抬起眼,目光从阿济格脸上,移到多尔衮脸上。
“到时候,咱们这两白旗,在这真正的‘所有蒙古人’面前……又算是什么?”
砰。
阿济格手里的碗,掉在了地上。
多尔衮的手,还按在案沿上,按得死死的,手背青筋都突起来。
他盯着布木布泰,目光灼灼。
布木布泰迎着他的目光,不躲不闪。
过了许久,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所以啊。”她语气变了,从凌厉变回温和,还有点苦口婆心,“崇祯皇帝要拦这次册封,表面是给咱们出难题,实则是……送了咱们一份大礼,一个能名正言顺插手漠北黄教事务的由头。”
阿济格猛地抬头。
“咱们不必傻到直接去对抗所有信众。”布木布泰声音稳下来,“咱们只需告诉车臣汗、札萨克图汗:衮布想独尊,想借哲布丹尊巴凌驾于二位之上。再告诉那些蒙古高僧:哲布丹尊巴转世,关乎草原气运,理应谨慎,宜请天下共主大明皇帝,与雪域法王共议,方显郑重。”
她顿了顿,看了一圈帐内人的脸色。
“如此,大明皇帝想斩雪域教廷伸来草原的爪子,就让他自己斩!草原上的三个汗如果有什么异议,大可以再进军一次漠南,或者......等着察哈尔的铁骑北上!”
话音落下。
苏克萨哈适时躬身,补了一句。
“福晋高见。且奴才听闻,明国皇帝已下诏,将于京城重开‘番禅院’,延请天下高僧。其意恐在……重塑释教法统。雪域能给的封号,北京亦能,或许……更‘正’。”
帐子里彻底没了声音。
炭火爆了一下,几点火星溅出来,落在毡子上,慢慢暗下去。
多尔衮终于松开了按着案沿的手。
他往后靠了靠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。
胸口起伏了几下。
再睁开眼时,里头那些翻涌的东西,已经沉淀下去,只剩下一片深潭似的黑。
“多铎。”
“在!”多铎一个激灵。
“点选三百巴牙喇,五百马甲,要最好的马,最利的刀,人人配上燧发铳。”多尔衮声音沙哑,却稳了,“三日之内,北上布里亚特。记住,你们的旗号是‘剿匪’,是‘巡边’。首要探明罗刹虚实,摸清部落人心。若有机会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发冷。
“拿些皮子回来换银子。”
“嗻!”多铎眼睛亮了,抱拳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多尔衮叫住他,“遇罗刹大队,要避战。遇部落反抗……你看着办。”
“明白!”
多铎掀帘出去了,风灌进来,帐帘落下时,带进一股子寒气。
“苏克萨哈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去和苏察哈尔·拜谈。互市的细节,货物,地点,交割方式。”多尔衮斟酌着道,“铁、盐、布、药,越多越好,越快越好。价钱可以谈,但第一批货,六月底前必须到。”
“嗻。”苏克萨哈应了一声,也转身离去。
“十二哥。”
阿济格抬起头,脸上还有些茫然。
“你亲自去一趟车臣汗部和札萨克图汗部。”多尔衮看着他,“不提册封,不提哲布尊丹巴。就说,我们三兄弟愿与两位汗王永结盟好,共御外侮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外侮,说的是豪格,还有罗刹。顺便……听听他们对土谢图汗最近的事,怎么看。”
阿济格懂了。
他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下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声音有点涩,“事,我会办妥。”
他也出去了。
帐子里,只剩下多尔衮和布木布泰。
多尔衮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布木布泰。
看了很久。
她才听见多尔衮开口。
声音很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布木布泰。”
“十四爷。”
多尔衮盯着她,目光如刀:“你今日之言,条分缕析,句句切中要害……不像是临时起意,倒像是早就想好了说辞。”
布木布泰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信。
“十四爷说对了。”她抬起眼,一字一顿,“因为这些话,都是大明皇帝要我说的。我和大明皇帝的女人,察哈尔的苏泰太后还结了金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