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子里烧着炭,烟有些大,有点呛人。
多尔衮坐在主位,裹了件深蓝棉袍,肘部磨得发亮。灯下那张脸黄得厉害,眼窝陷进去,看着就有点肾虚。
多铎和阿济格在左手边,两人都穿着甲,腰刀解了摆在手边,刀柄朝外。
右手上首空着。
下首坐了两个人。
左边那个是曹变蛟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盯着面前那碗马奶酒,眼珠子都不转。
右边那个就活泛多了。五十出头,圆脸,两撇胡子修得整齐,见人就笑。穿的是半新不旧的蒙古袍子,袍襟上沾着油渍。他见人进来就拱手,眼睛眯成缝。
他是苏察哈尔·拜,苏泰的心腹,如今是察哈尔部管互市的台吉,人称察哈尔苏胖子。
帐帘掀开,布木布泰走了进来。
她换了身深青色蒙古袍,看着比几日前刚来的时候又滋润了不少。她朝多尔衮福了福,在右边上首坐了。苏克萨哈按刀立在帐门内,眼观鼻鼻观心。
酒菜简单。一大盘烤羊肉,油凝成了白霜。一壶马奶酒,几个粗陶碗。还有一碟炒米。
没歌舞,帐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。
多尔衮端起碗,没有喝,先开了口,说的是一口流利的汉语。
“曹总兵,苏台吉,远来辛苦。”
曹变蛟端起碗,没碰,只举了举。
“奉旨办差。”
说完仰头干了。酒喝得急,喉结滚了滚,碗底朝下,一滴不剩。
苏胖子双手捧碗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“贝勒客气!能来漠北,是咱们的福分!”
多尔衮脸上没什么变化,只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。转了两圈,粗陶碗沿磨着指腹,糙糙的。
“曹总兵明日就回?”
“是。”曹变蛟答得干脆,“人已送到。还有些话要交代,明日天亮,便返程复旨。”
多铎忍不住插嘴。
“这么急?漠北虽苦,野味还是管够的!”
曹变蛟转头看了他一眼,还是面无表情。
“军务在身,不敢耽搁。”
帐里又静了静。
多尔衮放下碗,笑吟吟看向曹变蛟。
“曹总兵,你刚才说还有些话要交代?”
曹变蛟放下碗,坐直了。他坐得本来就像根杆子,这一挺,更直了。
“是。”
他声音不高,但语气非常严肃。
“临行前,陛下有句话,让末将带给贝勒。”
帐里所有人都看过来。多铎盯着他,阿济格眯着眼,苏胖子还笑着。布木布泰依旧垂着眼,手指在袍子上轻轻捻着。
曹变蛟不看别人,只盯着多尔衮。
“陛下让末将问贝勒:如今漠北三部——土谢图汗、车臣汗、札萨克图汗,可有一部遣使至沈阳,向黄台吉献九白之贡?草原上的蒙古人,真的会认一个没跟脚没名分的爱新觉罗家的贝勒为主?”
多铎“啪”地放下碗,要站起来。陶碗砸在矮几上,响声脆。阿济格拉了他一把,手按在他胳膊上,他劲儿大,把他死死摁住。
曹变蛟像没看见,继续说,声音还是稳稳的。
“土谢图汗把自己的儿子指为哲布尊丹巴,还想请雪域的大喇嘛来封,这是认贝勒你吗?车臣汗败走西边,心里可服?札萨克图汗远在阿尔泰,可曾遣使来朝?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那身洗白的棉甲跟着动了动。
“陛下有言,若贝勒真想坐稳漠北,当效漠南蒙古故事。”
苏胖子赶紧接话,陪笑着。
“是了是了,按老规矩,漠北之主当向天朝上‘九白之贡’——白驼一、白马八,岁岁来朝,方显臣服呐。”
帐里死一般寂静。
炭火噼啪一声,爆出点火星,溅到地上,很快灭了。
多尔衮脸上那点客气没了。他盯着苏胖子,又看向曹变蛟,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干,像风吹过枯草。
“九白之贡?”
他慢慢说,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过。
“要我,大金镶白旗旗主贝勒,漠北蒙古之王,向崇祯称臣纳贡?”
他手一扬,那粗陶碗“哐当”摔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马奶酒洒了一地,酸气弥漫开来。
“做梦!”
阿济格“噌”地站起来,手按在刀柄上。多铎也跟着起身,眼睛瞪得血红。
曹变蛟纹丝不动,只抬起眼,看着多尔衮。
“漠北之主?”
他接下去的话可是字字扎人啊!
“你既不是黄金家族的血脉,又没有大皇帝的册封,连漠北的大和尚你都没权力来封,你这是哪门子漠北之主?什么时候阿勒坦汗王在察哈尔万户的骑兵保护下越过戈壁进入漠北,你看看还有几个蒙古人认你这个漠北王?”
多尔衮脸色铁青。
布木布泰这时轻轻开口了。
“十四爷息怒。”
她转向曹变蛟,声音柔柔的,可话里似乎带着刺。
“曹总兵,九白之贡是旧制。可如今漠北连年雪灾,部民饥寒,哪来白驼白马?陛下仁德,当体恤下情才是。”
曹变蛟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布木布泰又看向多尔衮,眼神恳切。
“依我看,贡可缓议,市当先开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。
“十四爷,纵不图虚名,也该为麾下儿郎想想。两白旗的将士,甲胄破了无铁补,箭矢尽了无镞制,冬天连件厚棉袍都凑不齐。开互市,布匹、铁器、茶盐、药材,要什么没有?”
多尔衮脸色缓了缓,可还是哼了一声。
“开市?拿什么开?漠北苦寒,也就产出些马匹牛羊,可漠北的牛羊马匹哪里争得过坝上草原和河套的产出?”
“贝勒爷,您守着金山不识金啊!”
苏胖子一拍大腿,声音都高了。他身子前倾,凑近些,压低声音,那模样活像在说私房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