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尔衮骑在马上,望着远处渐行渐近的那队人马。
身后是多铎和阿济格,两人也骑马,一左一右,都按着腰刀。
“来了。”多铎眯着眼,手搭在眉骨上。
远处,一队人马在风沙里显出轮廓。前头是明军的旗帜,红底,斗大的“曹”字在风里翻卷。中间夹着几辆马车,后头跟着一队蒙古骑兵,打的是察哈尔部的旗。
多尔衮没动,只是看着。
那队人马近了。前头一骑当先,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浓眉大眼国字脸,在马鞍上坐得笔直。是曹变蛟。
曹变蛟勒马,在马背上拱了拱手:“御前南军总兵曹变蛟,奉旨护送布木布泰福晋,见过贝勒。”
多尔衮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点了点头:“曹总兵辛苦。”
曹变蛟侧身,让出中间那辆马车。
车帘掀开了。
先伸出来的是一只手,白白胖胖。接着是半个身子,深青色的蒙古袍,头发梳成简单的髻,插了根素银簪子。脸上没施脂粉,在灰蒙蒙的天光下,显得素净,还有点憔悴。
布木布泰。
多尔衮看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那是他的白月光啊!
十四年。
十四年前在科尔沁,她也是这副打扮,深青色的袍子,素银簪子。那时她才十岁,脸是圆的,眼睛亮得像“小星星”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。
现在,还是那么圆润,而且更加丰腴,那身段,那胸脯,那叫一个饱满。虽然有点憔悴,但却更让多尔衮怜爱。
她下了车,脚踩在沙地上,身子晃了晃。
多尔衮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,又定住了。
布木布泰站稳,抬眼看向他。那小眼睛就跟会说话一般:
“十四爷。”
三个字,轻轻的,却像挠多尔衮的心。
他喉结滚了滚,一时无语。
......
营地扎在背风处,帐子不多,稀稀拉拉的。
布木布泰被领到一顶单独的暖帐前。帐子不大,但厚实,里头生了炭盆,暖和。苏克萨哈掀开帐帘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布木布泰走进去,没回头。
帐帘落下,隔断了外头的风,也隔断了那道目光。
她站着,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远了,才慢慢走到矮榻边坐下。手按在小腹上,隔着袍子,能觉出那点微微的隆起。两个月了,她的身子丰满,所以一点都不显,但她自己知道。
时间紧啊!
她坐了一会儿,听着帐外的风声渐渐低了,才慢慢起身。从随身的青布包袱里取出一个扁圆的螺钿小盒,打开来,里头不是胭脂水粉,而是几样不起眼的小物件:半块用剩的眉黛、一小包干薄荷叶、还有一面边缘泛黄的巴掌大铜镜。
她将铜镜立在矮几上。镜面昏蒙蒙的,映出一张风尘仆仆却依旧难掩圆润的脸。她静静看了一会儿,伸手到脑后,将绾发的素银簪子抽了。长发本就被风沙搅得有些毛躁,这一散,更显凌乱。她并不梳理,只用手指将鬓边几缕发丝勾到颊边,虚虚贴着苍白的脸颊。
又从盒中拈起那半块眉黛,就着镜面,在眼下淡淡抹了一层青灰,手法很轻。接着,她拈起一片干薄荷叶,含在舌下。不多时,眼睛就红了,还有点眼泪汪汪。
她抿了抿唇,将本就有些淡的唇色抿得更浅,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。最后,她从帐边水囊里倒出一点冷水,拍在额角与颈侧,留下几缕湿发粘在皮肤上,仿若赶路后虚汗未干。
镜中人影模糊,却已是一副身心俱疲、“多”见犹怜的模样儿。
......
天黑透了,帐外头脚步声停住,沉甸甸的,就停在帘子外头。
布木布泰没动,手叠在膝上,指尖冰凉。她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帘子一掀,他带着一股子冷风和沙土味儿进来。还是那副病怏怏的模样,和他的那群大块头兄弟完全不是一回事儿。也不知道是不是“缺啥补啥”,反正瘦猴似的多尔衮的心头好,还就是高大丰腴的布木布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