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漠北往北,过了萨彦岭,那片老林子里有什么,您可知?”
多尔衮皱眉。
“布里亚特?”
“正是!”
苏胖子眼睛发亮,手在案上一拍,拍得轻,但脆。
“紫貂!银狐!玄狐!特别是那黑貂,毛色油亮,一根杂毛没有,在关内一件裘袍能卖上百两银子!”
他掰着手指数,一根一根弯下去。
“那地方叫布里亚特,林中部落散居,不善征战。贝勒若发兵取之,毛皮要多少有多少!到时候,布匹、铁器、茶盐,还不随便换?”
多铎听得眼睛发亮,身子前倾。
“当真?”
“千真万确!我苏胖子要是扯谎,天打五雷轰!”
苏胖子拍胸脯,拍得砰砰响。
“咱们察哈尔的老商队,前些年偷偷过去换过货。那皮子,油光水滑的,太阳底下一抖,能晃人眼!”
阿济格却皱眉,粗声道。
“布里亚特……那是罗刹人的地盘。尼布楚、雅克萨,罗刹人都筑了城,火器犀利,不好惹。”
多尔衮也沉了脸。
“罗刹国东西横亘万里,非是小邦。这时候去招惹罗刹人,不妥当啊!”
苏胖子收起笑容,坐直了身子。他看看多尔衮,又看看阿济格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贝勒,我说句不中听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可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。
“自古统御漠北者,西至金山,北至北海,布里亚特本在疆域之内。无布里亚特,奄敢自称漠北主?”
帐里又静了。
多尔衮盯着苏胖子,看了很久。忽然,他重重一拍案子。
“砰”的一声响,碗都跳了跳。
“区区布里亚特,取之何难!罗刹人远来,兵寡城孤,我两白旗铁骑若北上,收复故土易如反掌!”
这话说得硬气,可他自己知道,心里虚。
苏胖子却连连点头,又堆起笑。
“那是!那是!贝勒英明!”
他搓搓手,那手又厚又短,搓起来沙沙响。
“那这互市……贝勒觉得,何时可开?在何处开?”
多尔衮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酒凉了,酸得人牙根发软。他放下碗,声音沉沉的。
“开春即可。地点……就在喀尔喀与察哈尔交界处,你们出人建市堡,我派兵护卫。”
苏胖子连连称是,可话锋一转,脸上露出为难神色。
“只是……这互市要长久,还得解一桩心病。”
多尔衮抬眼看他。
“说。”
苏胖子左右看看,身子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敢问贝勒,可知土谢图汗部正在联络雪域教廷,欲请大喇嘛册封其子为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?”
多尔衮眼神一凝。
他当然知道。
这事在漠北传了半年了。土谢图汗衮布想把三岁儿子指认为哲布尊丹巴转世,已派人去拉萨,请五世大喇嘛认定。若成了,土谢图汗部就有了漠北最高的宗教权威,到时候振臂一呼,喀尔喀三部谁不俯首?
“知道又如何?”
多尔衮声音冷冷的。
苏胖子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。
“察哈尔太后有言。”
“漠北的呼图克图,当由天下共主册封。雪域教廷自身法统未清,何来资格册封漠北佛爷?”
曹变蛟这时开口,声音像冰碴子。
“陛下旨意:若漠北需有大喇嘛,当由大明皇帝敕封,颁金印、玉册,天下方认。”
帐里又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炭火噼啪响着,羊肉彻底冷了,白花花的油凝在肉上,看着就油腻。
多铎嘴张了张,话到嘴边又卡住了,喉结滚了两下,到底没出声。他还没完全明白这话里的分量。
阿济格那张脸青得发黑,拳头攥得指节‘咯咯’直响。他太懂黄教在蒙古各部是什么分量,那哲布尊丹巴就是土谢图汗部的命根子。动了这个,就是动了整个漠北蒙古的根。
多尔衮没说话。
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,敲得很慢,一下,两下。
他确实不愿看到土谢图汗部获得雪域册封——那将让衮布那老家伙骑到所有人头上。可接受大明册封喇嘛,等于在信仰上臣服明朝,而且会激怒拉萨,激怒整个黄教体系。
他看向布木布泰。
布木布泰垂着眼,可轻轻点了点头。那点头的幅度很小,小到只有多尔衮能看见。可那眼神里的意思,他读懂了。
这是机会。
苏胖子察言观色,又加了一句。
“若贝勒允此事,互市税收可再让半成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大明可暗中支持贝勒北上布里亚特——罗刹人若要出兵,大明可以向贝勒提供枪炮火药。至于九白之贡......可暂缓再议!”
多尔衮手指停了。
他盯着苏胖子,看了很久,很久。那目光沉沉的,像是要透过那张圆脸,看到后面去,看到北京城里那个崇祯皇帝的算计。
然后,他慢慢端起面前那碗马奶酒,凑到嘴边,喝了一大口。
他放下碗,碗底在案上磕出轻轻一声响。
“此事体大,容孤思量。”
苏胖子赶紧站起来,脸上堆满笑,拱手作揖。
“那是自然!那是自然!贝勒爷慢慢想,不急,不急!”
曹变蛟也站起来,拱了拱手,没说话,转身出帐。步子稳,背挺得直。
苏胖子也跟着退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