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不算精致,大块的羊肉,大碗的奶酒,摆得满满当当。
多尔衮亲自站在帐外迎。
曹变蛟和苏察哈尔·拜的马刚近,他就快步上前,伸手要替曹变蛟牵马。
曹变蛟吓了一跳,赶紧滚鞍下马,侧身避开。
“贝勒,这如何使得!”
“使得,使得!”多尔衮一脸诚恳,执意扶着曹变蛟下马,又转向苏察哈尔·拜,拱手作揖,“二位天使远来,辛苦,辛苦!快请进帐,喝碗热酒,驱驱寒气!”
他执意将曹变蛟让到上首主位。
曹变蛟哪里肯坐,推让再三。
最后还是苏察哈尔·拜笑着打了圆场,三人分了宾主坐下,可多尔衮还是偏坐了下首。
布木布泰在一旁安静布菜,眉眼温顺。
酒过三巡。
多尔衮端起碗,站起来,对着曹变蛟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曹将军,苏察哈尔台吉,今日这酒,我多尔衮敬二位,也敬……敬北京城里的崇祯皇帝。”
他转向南方,整了整衣袍,竟是扑通一声,单膝跪了下来。
曹变蛟腾地站起来,要去扶。
多尔衮摆手拦住,仰着头,眼眶发红。
“我多尔衮,僻处荒原,孤陋寡闻。可心里,向来只有大明,只有崇祯皇帝这般圣明君主!每每思之,无不心向往之,夜不能寐啊!”
他说得动情,声音都哽咽了。
“只恨那建州伪金阻隔,恨那黄台吉老贼蒙蔽,使我不能早投天朝怀抱,不能早为陛下效犬马之劳!今日得遇天使,如拨云见日,如见青天!”
曹变蛟站在那儿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他打惯了仗,见惯了血,可这般肉麻滚烫的表忠心话,他实在没听过,脸上肌肉都僵了。
苏察哈尔·拜端着酒碗,笑眯眯的,小口啜着,眼睛在多尔衮和布木布泰之间转了转。心说:这娘们的枕边风那么厉害的吗?比咱察哈尔的苏泰娘娘可厉害太多了!
“贝勒言重了,言重了。”曹变蛟憋了半天,只憋出这么一句。
“不言重,不言重!”多尔衮自己站起来,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,抹了把嘴,“曹将军,苏察哈尔台吉,昨日二位说的条件,我多尔衮,全答应!不但答应,还要加码!”
他拍着胸脯,砰砰响。
“九白之贡,应当应分!只眼下……”他面露羞惭,“只眼下力有未逮,让二位天使见笑了。然我多尔衮一片赤诚,天地可鉴!待我在北边略有开拓,必十倍贡上,以表忠心!”
“北御罗刹?此乃我之本分!请天使回奏皇上,多尔衮必提兵北进,将那罗刹鬼逐回万里之外,使我大明北疆,永绝此患!”
“雪域妄自尊大,擅自封赏,实属僭越!臣,大明之臣,只知有北京天子,不知有雪域法王!此事,臣定与车臣、札萨克图二位汗王分说明白,必不使彼等奸谋得逞!”
他一口气说完,又倒了一碗酒,举起来。
“臣多尔衮,愿率两白旗上下,永为大明北藩,陛下之忠犬。陛下指东,臣绝不向西!但有一句虚言,叫臣天打雷劈,死后不得全尸!”
说完,又是一碗见底。
帐子里静了静。
曹变蛟张了张嘴,看向苏察哈尔·拜。
苏察哈尔·拜这才放下酒碗,呵呵笑着:“贝勒忠义之心,可昭日月。老夫回京,定当如实禀明皇上。皇上圣明,必能体察贝勒爷的难处与诚意。”
“多谢台吉!多谢将军!”多尔衮又一揖到底,抬头时,眼睛湿漉漉的,“还请二位天使,务必将臣这片赤胆忠心,上达天听!臣,在此叩谢天恩了!”
他又要跪,曹变蛟这次手快,一把搀住。
“贝勒,使不得,万万使不得!”
多尔衮就势起身,握着曹变蛟的手,用力摇了摇,情真意切。
布木布泰在一旁,适时地又给二人斟满了酒,温声道:“贝勒爷是实心人,不会说漂亮话。这几日,总跟妾身念叨,说恨不能插翅飞到北京,在皇上跟前磕个头,表表忠心。今日见了天使,话就多了些,二位莫怪。”
“不怪,不怪。”苏察哈尔·拜笑着摆手,目光在布木布泰脸上停了停,又移开。
宴席又持续了半个时辰。
多尔衮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,劝酒,布菜,话说得一句比一句滚烫。
曹变蛟起初还有些无措,后来也渐渐放开,碗里的酒喝得见了底。
苏察哈尔·拜始终笑眯眯的,话不多,酒喝得稳。
直到日头偏西,二人才告辞出来。
多尔衮一直送到营门外,看着两骑远去,还在马上挥手。
等那两骑转过山丘,看不见了。
多尔衮脸上的笑容,一点一点,慢慢淡了,没了。
最后只剩下一片无奈,还有一点轻松。
他拨转马头,慢慢往回走。
布木布泰跟在他侧后方,也没说话。
到了大帐前,多尔衮下了马,把缰绳扔给亲兵,掀帘进去。
布木布泰跟进去,递上一碗一直温着的热茶。
多尔衮接了,没喝,在手里捧着。
帐子里就他们两人。
“戏,”布木布泰轻声说,“开了场,就得唱下去了。”
多尔衮看着碗里浮起的白气,半晌,扯了扯嘴角。
“唱吧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当大明的狗,至少有骨头。”
他顿了顿,仰头,把碗里的茶一口灌下去。
茶水有些烫,他皱了皱眉,咽下去,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。
“当丧家之犬,连屎都吃不上热的。”
他把碗重重顿在案上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声音沉下来,恢复了往日那种冷硬的调子,“点选兵马,备足粮草。三日后,北上。”
他抬眼,看向布木布泰。
“咱们……‘为皇上御寇’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