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金星忙躬身:“是。这三条船是杨六花大价钱从澳门的葡夷那里买来的,是杨六的老本。”
“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。”崇祯点点头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,“朕的方略,简单。不动水师主力,不宣战,不打堂堂之阵。就用赵泰手下那帮杂牌佣兵,加上杨六的船,凑一支千把人的精悍队伍,跨海过去,给朕狠狠‘揍’红毛夷一顿。”
“偷袭爪哇?!”
杨嗣昌脱口而出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陛下,此计是否太过行险?千余人,跨海万里,深入虎狼之地,这……这如何能成?就算登上爪哇,巴达维亚城坚炮利,千余人塞牙缝都不够啊!”
崇祯摆摆手。
“谁说朕要打巴达维亚?”
众人又一愣。
不打巴达维亚,那打哪?
崇祯手指抬起来,在坤舆图上移动,越过巴达维亚那座标着城堡记号的小点,往旁边挪了半寸,轻轻一按。
“朕要打这儿,万丹港。”
“万丹?”
钱谦益这回真懵了。
“陛下,万丹……万丹乃南洋一小邦,虽近红毛夷,却非其所属啊!红毛夷狂悖,我天朝为何要偷袭万丹?这……这于理不合啊!”
他话说得急,脸都涨红了。
其他几个人也面面相觑,眼里全是困惑。
崇祯看着他们,忽然哈哈笑起来。
“于理不合?”他声音冷下来,“朕说他合,他就合。”
他转头看向王承恩。
“王大伴,传旨礼部,查旧档。万丹国,早年可曾受前朝册封?可有往来文书?”
王承恩忙躬身:“奴婢遵旨。”
崇祯转回头,看着几个阁老,一字一句。
“不管有没有,从现在起,万丹就是大明的藩属了。朕说是,它就是。”
他手指戳在地图上,万丹那个点。
“万丹挨着巴达维亚,港口不差。红毛夷在那儿有商馆,有货栈,常年泊着商船。他那个苏丹,对红毛夷是又恨又怕,敢怒不敢言。”
“朕,就帮他一把。”
崇祯身子往后靠了靠,声音慢下来,却更沉了。
“我天朝‘王师’,跨海万里,突袭万丹港。烧他红毛夷的船,焚他红毛夷的货,然后......”他顿了顿,“当着他万丹苏丹的面,宣朕的旨。宣告红毛夷东印度公司之罪,号召万丹,及南洋所有藩国,随天朝共讨不臣!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朕还要在爪哇,重新竖起旧港宣慰司的旗号。”
暖阁里静得吓人。
几个阁老眼睛都睁大了,呼吸有点重。
崇祯手指在案上重重一敲。
“朕不指望一举拿下巴达维亚。朕要的,是让红毛夷的东印度公司,往后在爪哇不得安生!劫他的商船,烧他的货栈,让他在南洋的商路,处处冒烟!让那些骑墙观望的藩国都看看,跟大明,有肉吃;跟红毛夷,只有挨揍的份!”
他声音提起来,带着一股狠劲。
“他要断朕的粮道?朕就让他爪哇家门口的买卖做不下去!看谁先熬不住!”
又一拳捶在案上,震得茶碗盖跳了跳。
“打仗,不一定非要攻城略地。让他亏!一直亏!亏到肉疼,亏到巴达维亚那帮股东想哭,亏到那个特罗普,灰溜溜滚回荷兰老家去!”
他喘了口气,嘴角又扯起那点笑。
“这就叫——虽远必揍。”
静。
然后,牛金星第一个拍了下大腿。
“妙啊!”他眼睛发亮,“陛下此计,妙!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!他断我粮道,我乱他商路!四两拨千斤!”
卢象升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。
“避实击虚,攻其必救。以海寇制海寇,以藩国制藩国。朝廷所费无几,而红毛夷之后院,将永无宁日。此乃上策。”
杨嗣昌长长舒了口气,肩膀松下来。
“若只动用赵泰、杨六所部,朝廷只需支应部分粮饷军械,耗费……不过大军远征十一之一。纵有闪失,于天朝颜面,也无大损。”
钱谦益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,最后只喃喃道:“陛下圣虑,非臣等所能及……”
崔呈秀老眼放光,这皇上......果然还和刚刚登基那会儿一样损,一样不讲堂堂正正的规矩啊!
崇祯看着他们,知道差不多了。
“拟旨吧。”他重新坐直,声音恢复了平静。
王承恩赶紧铺纸磨墨。
“第一道,给归仁伯赵泰。”崇祯口述,语速平稳,“告诉他,佐渡岛的金子,挖得差不多了。地,可以找机会‘还’给日本人了。朕这儿,有更要紧、更来钱的差事,交给他办。办好了,南洋的香料,可不比佐渡的那点出产少!”
王承恩笔下如飞。
“第二道,给郑芝龙。让他调几条快船,熟悉南洋水情的老水手,再备足火药、精利火器,听候赵泰、杨六调用。”
“第三道,给兵部。从武库拨一批铠甲、刀枪、弓弩,火速运福建,交郑芝龙转付......这不是给赵泰的,是用来装备那些肯跟着咱们大明干的南洋小邦的。”
“第四道,密旨给锦衣卫南洋各站。全力搜集万丹港、巴达维亚船只、货物、守备情形,设法与万丹国内不满红毛夷者联络。”
旨意一条条,清晰干脆。
卢象升忽然想起什么,抬起头。
“陛下,此计大妙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赵泰此人,桀骜不驯,盘踞佐渡,形同割据。今朝廷令其远征爪哇,山高水远,他若阳奉阴违,或是敷衍了事,甚至……暗中与红毛夷交通,如何是好?”
崇祯闻言,非但不急,反而笑了。
“不怕,他的银子存在皇庄官银号,他的小老婆在上海给他生了儿子,叫赵忠明!他的世袭封地在广南郡南面的归仁港。他什么都不要了?就要去和红毛夷交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