衙门的二堂里,一片死寂。
赵泰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海,海上是郑家的船,船上是炮,炮口黑沉沉的,一定对着这边。
回辽东的路,根本就不存在!
即便存在,也没有人想走。
因为大明给的,实在太多了!
而大金......在锦州-塔山之战后,大势已去了!
赵泰转回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老四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,敲钟。把所有兄弟,都叫到码头空场。”
“是。”
钟声在佐渡岛上空回荡。
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
一声,一声,沉沉的,像敲在人心上。
旗丁来了,包衣来了,朝鲜八旗来了,朝鲜矿工也来了。黑压压一片,挤在码头前的空场上。没人说话,所有人都仰着头,看着台子上的赵泰。
赵泰站在那儿,海风把他袍子吹得猎猎响。
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见。
“金矿,要尽了。”
“德川家,要打过来了。”
“外头海上,郑家的船,三十八条,炮加起来,少说两百门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。那些脸,有年轻的,有年老的,有汉人的,有女真的,有朝鲜的。此刻都看着他,眼睛里有茫然,有恐惧,有期盼。
“三条路。”
赵泰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一,回辽东。想回的,站出来,到我这儿领一百两银子。我赵泰对天发誓,送你们到对马,往后生死由命,富贵在天。”
没人动。
“二,留在这儿。等德川家打过来,等死。”
还是没人动。
“三——”赵泰收回两根手指,只剩一根,直直指着南方,“上船,跟老子去南洋。给大明皇上卖命。饷银,照发。战利品,按规矩分。死了,有抚恤。残了,朝廷养。打下的地盘,咱们自己占一份。”
他放下手,声音提了起来。
“选吧。”
台下死一样静。
然后,一个上了年纪的旗丁颤巍巍走出来。他头发都花白了,背有点驼,走到台子前,仰头看赵泰。
“爵爷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……我在辽东,还有个儿子。去年在塔山战死了......我要回去,就得替大汗当兵......但我在归仁还有个小的,是安南人,给我生了个小儿子......”
他说完,不等人反应,转身扑通跪下,面朝西北——辽东的方向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磕完,站起来,抹了把脸,走到赵泰身后站着。
接着是个朝鲜矿工,三十来岁,黑瘦黑瘦的。他用生硬的汉话喊:“老爷!我不回朝鲜!回去,没有饭吃,跟着您,我有饭吃,有银子赚!”
他也走过来,跪下,磕头,站到赵泰身后。
然后是一个年轻包衣,十八九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。他直接冲到台前,扑通跪下,声音带着哭腔:“大人!我也不回去!我就跟着您!您去哪儿,我去哪儿!我爹是阿哈,我是阿哈,我不想我儿子还是阿哈!”
人开始动了。
一个,两个,十个,百个。
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,扑通扑通的跪地声,压抑的呜咽声。
所有人都面朝西北,磕头。
磕完,站起来,走到赵泰身后。
黑压压的一片,一千八百多人,一个不少,全站在赵泰身后。
赵泰转过身,看着他们。他看着那些脸,那些眼睛,那些眼睛里,有泪,有恨,就是没有傻的。
他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嘶哑,“好。”
“那咱们,就不回去了。”
......
傍晚,码头。
所有人都上船了。旗丁上了一条福船,包衣上了另一条,朝鲜八旗和矿工分在几条大船上。郑家的水手在收跳板,杨六在那边吆喝,让把火药桶捆结实点。
赵泰最后一个上船。
他站在跳板上,回头看了眼佐渡岛。岛上山是青的,海滩是白的......
一年零八个月。
他在这儿,挖出了一二百万两金银。
现在,他要走了。
带着这一千八百多人,去一个叫南洋的地方,去给一个没见过面的皇帝卖命。
跳板收起来了。船身晃了晃,开始缓缓离岸。
赵泰走到船头,面向西北,跪下了。
他身后,甲板上,舱室里,所有还能动的人,都跪下了。
一千八百多人,面向辽东的方向,跪在甲板上。
赵泰磕了三个头。
第一个,磕给黄台吉。那个雄主,那个他曾经誓死效忠的大汗。
第二个,磕给辽东。那片苦寒的黑土地,他出生、长大的地方。
第三个,磕给那些回不去的日子,那些饿着肚子还要喊“大汗万岁”的日子。
然后他直起身,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道:
“大汗。”
“不是奴才不忠。”
“是皇上……给得太多了。”
“活路,您给不了。皇上,给了一条活路,还给了咱们所有人出人头地发大财的路。”
“奴才们……”
“回不去了。”
说完这句,他站起来,转身,看着南方,再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