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奴婢去了喀尔喀,十四爷肯定要纳奴婢。但奴婢的身子,早就给了老爷。若……若老天爷开眼,让奴婢在离开前,怀里能带上老爷的种……”
她缓了口气,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:
“那这孩子,生下来,就是十四爷的‘长子’。奴婢会让他姓爱新觉罗,会让他叫多尔衮阿玛,会让草原上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十四爷的头生子。”
“可只有老爷和奴婢知道——这是洪家的血脉,是老爷您的亲骨肉。”
洪承畴霍然起身。
他动作太大,整个人弹起来,撞翻了矮几。矮几哐当一声翻倒,茶壶滚在地上,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,湿漉漉的。
他瞪着布木布泰,像看一个怪物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:
“你…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?!”
布木布泰伏在地上,额头还抵着砖,可声音却稳稳的,稳稳的往外吐:
“老爷,您想想……”
“若这事成了,这孩子将来在喀尔喀站稳了脚,那喀尔喀是谁的喀尔喀?明面上是爱新觉罗的,可骨头里,流的是洪家的血。”
“奴婢是孩子的额娘,老爷是孩子的亲爹。这层关系,比什么盟约都牢靠,比什么誓言都实在。”
“他日老爷在宣大,奴婢在喀尔喀,中间隔着的不再是千万里,是咱们共同的骨血。”
洪承畴倒退两步,背靠在墙上,墙冰凉冰凉的。
他脑子里嗡嗡作响,像有几百只苍蝇在飞。
眼前闪过无数画面——史书里吕不韦的故事,一字一句的。自己寒窗苦读,油灯下的影子。沙场血战,箭矢从耳边飞过。崇祯皇帝深沉的脸,那双眼睛深不见底。多尔衮在草原的兵马地盘,铁骑如云……
奇货可居。
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,炸得他头皮发麻。
可另一个声音尖叫,在他心里尖叫:疯了!这女人疯了!这事儿传出去......要杀头的!
布木布泰还在说,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进他心里头:
“老爷,奴婢不是要算计谁。奴婢只是想在这世上,给老爷留个念想,也给自己留条活路。”
“有了这孩子,奴婢在喀尔喀就不是无根的浮萍。多尔衮会看重给他生‘长子’的女人……多尔衮很可能不能生育,而没有儿子,奴婢在漠北又何以立足?又如何能为老爷所用?”
“而有了这个儿子,老爷您……”
她抬起头,泪水终于滑下来,不是装的,是真的,一颗一颗往下掉。可声音还是清晰的,清清楚
她伸手抓住洪承畴的手,抓得死紧:
“谢老爷……谢老爷……”
洪承畴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一把将她拉进怀里。
这次不是温柔的抱,是凶的,狠的,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劲,像是要把她揉碎了,嵌进自己骨头里。
布木布泰没躲,迎上去,手环住他的脖子,手指插进他官帽下散出来的头发里,抓得紧紧的。
窗外,已经是月明星稀。
洪承畴打横抱起她,往炕边走。
布木布泰搂着他的脖子,脸埋在他肩上,声音闷闷的:
“老爷,从今日起,到出京那日,奴婢……奴婢天天伺候老爷。”
洪承畴没说话,把她放在炕上,俯身看她。
“你记住。”他盯着她的眼睛,“若这事成了,你就是我洪家埋在喀尔喀的根。若败了……”
“若败了,奴婢一身承担。”布木布泰接得很快,“绝不让老爷沾半点腥。”
洪承畴看了她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好,好一个一身承担。”
他吹灭了灯。
黑暗里,只剩下木床摇动的咯吱声音,吱呀吱呀的,响了很久。
......
不知道过了多久,洪承畴在布木布泰身边睡着了,呼吸沉沉的,一起一伏。
布木布泰轻轻侧过身,借着窗外明月射入的微光,看他睡着的脸。月光很淡,照在他脸上,勾勒出轮廓,尖嘴猴腮,嘴唇抿着,睡着也像在皱眉。
这张脸,她看了快两个月。有时候恨,恨他占了自己身子。有时候怕,怕他翻脸无情。有时候……算了,不想了。
她伸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。脸颊温热,有胡茬,扎手。
“老爷。”她用气声说,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您可得活得好好的。等咱们的孩子长大了,奴婢带他回来看您。让他给您磕头,叫您……叫您一声爹。”
洪承畴在睡梦里动了动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听见了,又像是没听见。
布木布泰收回手,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