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京西那处新赐的宅子还没挂牌匾,门前的雪却扫得干净。这是皇庄里拨出来的三进院子,崇祯赏下来时说:“亨九是朕的股肱,该有个体面住处接家眷。”
家眷没到,先住进个娇客。
布木布泰坐在西厢暖炕上,窗棂外头是光秃秃的枣树枝,压着昨夜的残雪。她身上换了新袄,江宁织造的细棉料子,靛青比甲,头发绾成汉人女子的髻,插了根素银簪子。
洪承畴辰时就出门了,去兵部交卸关防。走时在房门外停了停,隔着棉帘子说:“今日小年,厨房炖了羊肉,你自己先用,不必等我。”
声音隔着帘子,有点发闷。
布木布泰应了声是,轻得自己都听不见。
......
天色擦黑时,外头有了动静。
先是关门声,闷闷的。接着是脚步声,重,稳,一步步往这边来,踩在青砖地上,咯吱咯吱响。布木布泰身子僵了僵,手指攥紧棉袄下摆,指节都白了。
帘子掀开了。
洪承畴站在门口,一件靛青斗篷还没脱,肩上帽上都是雪沫子。脸冻得发青,眼眶里有血丝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了她好一会儿,一时无语。
“老爷回来了。”布木布泰起身,规规矩矩福了福。
动作很标准,是这些日子刚学的。
洪承畴没应,转身对跟进来的老仆挥挥手:“都下去,不必伺候。”
老仆躬身退出去,带上了门,吱呀一声。
屋里就剩两人了。
炭盆烧得噼啪响,火光照在洪承畴脸上,一会儿明一会儿暗。他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,走到炕边,在布木布泰对面坐下。两人隔着一张矮几,几上茶壶冒着白气,袅袅的。
“过了年。”洪承畴开口,声音有点哑,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,“正月里送你走。”
布木布泰垂着眼,盯着矮几上木头的纹理,那些纹路弯弯曲曲的,像什么似的。她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洪承畴盯着她,看了足足有半盏茶工夫。烛火在他脸上跳,他眼里没什么情绪。末了,他声音低下来,说:“这一去,是龙潭虎穴。多尔衮不是善类,喀尔喀也不是科尔沁。”
布木布泰抬起头。
“老爷怕我去了就忘本,一心向着十四爷?”
洪承畴没答,反问道:“你说呢?”
“奴婢看得清天下大势。”布木布泰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蜷了蜷,又松开,“天下如今攥在大明皇帝手里。奴婢不傻。”
洪承畴身子往前倾了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,盯着她的眼睛:“不傻?那你说说,去了该怎么做?”
布木布泰迎着他的目光,不闪不避,声音稳稳的:
“该让十四爷记着老爷的好,记着大明朝的势。不该让十四爷觉得,他统御漠北,拥兵数万,就能仗着兵势不时南下袭扰,以此来和大明朝讲条件。”
她说得直白,一句是一句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。”布木布泰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低得像耳语,“得让十四爷知道,奴婢心里装着人,装着事。不该让十四爷觉得,奴婢是个没心肝的物件,可以随意摆布。”
洪承畴盯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嘴角扯了扯,笑了一声,那笑短得很,听着让人心里发紧。
“你倒想得明白。”
“奴婢只想活着。”布木布泰摇头,声音轻了,轻得像叹气,“好好活下去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布木布泰忽然起身,走到洪承畴面前,跪了下去。
不是福礼,是蒙古人的跪礼,双膝着地,膝盖碰在青砖上,咚的一声。额头也触地,贴得紧紧的。
洪承畴没动,就看着她跪。
“老爷。”布木布泰额头抵着青砖地,声音闷闷的,从砖缝里钻出来似的,“从锦州到京城,这些日子,奴婢吃的每一口饭,穿的每一件衣,都是老爷给的。奴婢这条命,早就是老爷的了。”
她抬起头,脸上没有泪,眼睛干干的,可目光却显得无比真诚。
“如今大皇帝要送奴婢去喀尔喀,奴婢不敢不去。可奴婢心里清楚,去了那儿,黄台吉视我为叛,多尔衮视我为器,科尔沁的族人视我为弃。天地之大,奴婢就像这窗外飘的雪,落在那儿,化在那儿,没人记得,没人理会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,咬得清楚:
“奴婢只求老爷一件事——求老爷赐奴婢一个依靠,一个……能在这世上扎下根的依靠。”
洪承畴皱了皱眉,眉心的纹路深了深:“什么依靠?”
布木布泰的小眼睛一闪一闪的,闪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她往前跪了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,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奴婢知道,十四爷府里,妻妾不少,但没一个生出儿子来,连女儿都没有。草原上的男人,最看重什么?是能骑马拉弓的儿子,是能传下姓氏的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