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亨九啊,”他又开口了,声音低了些,“你是聪明人,该知道,这样聪明的女子,留在大明,不合适。放她回黄台吉身边,更不合适。”
“那皇上的意思是……”洪承畴有点迷糊。
他顿了顿,身子往前倾了倾,看着洪承畴。
“朕打算,送她去喀尔喀蒙古,多尔衮那儿。”
洪承畴愣住了。
多尔衮?她跟多尔衮?什么时候的事?许显纯审出来了?他猛地转头,看向许显纯。
许显纯垂着眼,没看他。
“多……多尔衮?”洪承畴听见自己的声音,有点飘。
“对。”崇祯坐直身子,语气恢复了平淡,“多尔衮在喀尔喀,需要个暖炕头的。朕送他一个,他得记着朕的好。”
洪承畴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他想问,想问布木布泰跟多尔衮到底怎么回事,想问许显纯到底审出了什么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不能问......布木布泰又不是他什么人,他凭什么问?
“当然,不白送。”崇祯又开口,把他思绪拉了回来,“朕有几个打算,说给你听听。”
洪承畴忙收敛心神:“臣恭聆圣训。”
“头一件,你这次立了大功,该赏。”崇祯道,“朕寻思着,内阁里头,几位老先生年纪大了,也该荣养荣养。卢象升是知兵的,朕想让他入阁,专理兵事。”
洪承畴心里一动。卢象升入阁,那是要重用了。
“孙传庭在漠南打死了个车臣汗,打得不错。”崇祯接着道,“朕打算调他去蓟辽,接卢建斗和你的摊子。”
洪承畴抬头:“那臣……”
“你总督宣大,还有漠南蒙古诸部。”崇祯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朕给你个实底,今后对喀尔喀,对多尔衮,朝廷还是要以安抚为主的,但该开战还是要开战!是战是和,以你的意见为主!”
洪承畴呼吸一窒。
宣大总督,兼理漠南蒙古事务,这是实打实的方面大员,权柄比现在只大不小。而且皇上这话里的意思,是要把对喀尔喀、对多尔衮的全盘事务,都交到他手上。
“布木布泰去了多尔衮那儿,就是你的棋子。”崇祯声音沉了些,“怎么用,用得好不好,看你本事。用好了,漠南可定,多尔衮可为我屏藩。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洪承畴起身,跪倒在地。
“臣……必竭尽全力,不负皇上重托!”
声音有点颤,是激动的。
崇祯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起来吧。”
洪承畴站了起来。
崇祯又靠回引枕,像是累了,摆摆手:“人,朕给你留着。明日朕见见她,有些话,要当面交代。见完了,人你领走。怎么送,送到哪儿,你拟个条陈上来,朕看看就行。”
“是。”洪承畴躬身。
......
天刚亮,雪地白晃晃的。苏泰太后领着布木布泰走到澄心斋外头,魏忠贤在门口躬了躬身:“娘娘。”
“皇上起了?”
“起了。卯正起的,看了会子奏本,吩咐人到了就进。”
布木布泰垂眼站着。她穿着藕荷色棉袄,靛青比甲,头发却还梳着蒙古式样,用木簪绾着。魏忠贤打量她一眼,侧身掀了帘子。
暖阁里炭盆烧得旺。崇祯坐在暖炕上,手里拿着奏章。苏泰福了福:“皇上,人带来了。”
布木布泰走到当中,跪下,磕头。额头触地,停了三息才直起身。
“罪妇布木布泰,叩见大皇帝。”
汉语带着口音,但是能听得明白。
崇祯没叫起。他放下奏本,打量着跪着的女人。
“抬起头。”
布木布泰抬头,眼睛往下看。
崇祯看她。二十出多岁,小圆眼睛大脸盘,皮肤很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,鼻子倒是挺着的,不算难看吧。身材倒是好的,跪在那儿,棉袄也遮不住身段。不像一般妇人柔顺,也不像蒙古贵女那股野,倒有几分沉稳大气。
“朕要送你去个地方。”崇祯开口,声音很温和。
布木布泰睫毛颤了下。
“去喀尔喀,多尔衮那儿。”
布木布泰就是一愣。
“多尔衮在喀尔喀,身边没个贴心人。你去了正好。”崇祯顿了顿,“朕看你和多尔衮,很有缘。”
布木布泰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有缘?什么意思?她跟多尔衮?什么时候的事?虽然她和多尔衮打小就认识,但那时候她已经是黄台吉的小妃子了。和多尔衮怎么能有缘?
但她没问。只是跪在那儿......细细思考。
她聪明,自然就会脑补。
大皇帝......不可能哪儿听个小道消息,就这儿胡说八道吧?
那一定是......在用计谋?
大皇帝这个计策。是要把她当成多尔衮的“投名状”?多尔衮收了黄台吉的女人,就等于向所有人宣告:我给黄台吉戴绿帽子了!
一定是这样的!
布木布泰想到这里,赶紧给崇祯磕了一个。抬头时,眼里有了泪光,声音里面也带着“苦情”:“罪妇……谢大皇帝成全!”
崇祯挑眉。
“罪妇与十四爷……本就是两情相悦。”布木布泰声音哽咽,像憋了很久的话,“只是当年父汗做主,把我许给了八贝勒,我不敢违抗……”
“这些年,心里没一刻忘了他……”
眼泪真就掉下来,两行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青砖地上。
“如今大皇帝开恩,许我去他身边,罪妇……就是当牛做马,也报不了这恩情……”
又磕头,咚的一声,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响。
崇祯点点头,心想:野史戏说有时候还是有点儿眉眼的。要不然怎么都传布木布泰和多尔衮好?
“起来吧。”崇祯温言道。
布木布泰不起:“罪妇不敢。”
“叫你起就起。”
她这才慢慢起身,腿有点麻,稳了稳,才垂手站着。
“去了多尔衮那儿,好生过日子。缺什么短什么,递个信回来。”崇祯顿了顿,声音沉了点,“你兄长吴克善,朕会照应。你儿子福临,将来大金亡了,朕保他去五台山出家。”
顺治这祸反正也是要出家的,早点去还少走弯路。至于洪玄烨,本来也不是他的种......
布木布泰则是身子微微一震。
“罪妇……明白。”她又跪下,头磕得很慢,很沉,“必不负皇上厚恩。”
崇祯摆摆手。
“去吧。洪承畴在外头等你,路上事,听他安排。”
布木布泰磕了最后一个头,才起身倒退了出去。苏泰也跟着福了福,退出去。
帘子放下,暖阁里又静下来。
崇祯拿起奏本,继续看。看了两行,忽然轻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两情相悦……”他自语道,声音低低的,“野史居然是真的。”
蘸了朱墨,批下去。
窗外,天光大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