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还在下,密密匝匝的。
布木布泰看着洪承畴,忽然笑了笑。嘴角扯了扯,笑的很轻。
“这一路,”她开口,声音还算稳,就是尾音有点颤,“多谢洪部堂照应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洪承畴,里头干干净净的,没什么怨,也没什么恨,就那么平平常常地看着。倒让洪承畴心里那点愧疚,翻江倒海似的涌了上来。
她说完,转过身,没再看洪承畴,抬脚往台阶上走。她走得慢,一步,两步,上到第三级,突然停住了。
没回头。
“洪承畴。”她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叫他,声音不高,可清清楚楚。
洪承畴身子震了震,像是心口让人捶了一拳。
“你放心,”她又补了一句,声音更轻了,轻得快要散在风里了,“我们之间的事,我不会说出去的。”
洪承畴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哪怕就一句“对不住”呢。可嗓子眼像塞了团湿棉花,堵得严严实实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吴三桂这时候上前一步,抬手叩了叩门环。铜环撞在黑漆木门上,声音闷闷的,在这雪天里听着有些发空。
门是从里面闩着的。等了一会儿,旁边那扇小侧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,露出半张脸。是个年轻校尉,穿着锦绣服。校尉眼睛在吴三桂和布木布泰身上扫了个来回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什么人?什么事?”那声音干巴巴的。
吴三桂没说话,手往怀里一探,摸出块牌子往前一递。腰牌是铜的,边沿磨得光滑,正中阴刻着字。那校尉凑近些,眯眼看了看——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吴。他脸上那点冷清立刻收了收,身子也站直了,侧身把门拉开了些。
“原来是吴大人。”他声音客气了些,“这是……”
“上头交办的人犯,送进来交割。”吴三桂话说得简短,把腰牌收回怀里,看了布木布泰一眼,下巴朝门里扬了扬,“进去吧。”
布木布泰深吸了口气。外头的冷空气吸进肺里,又缓缓吐出来,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。她没再回头去看雪地里那个人,跟着吴三桂,一步跨过了那道不算高的门槛。
......
里头是个院子,不大,青砖铺地,积雪扫在两边,堆成了灰黑色的雪垄。院子当间摆着个太平缸,里头的水冻得结结实实,面上盖了层薄雪。对面是几排公事房,门窗都关着,偶有一两扇窗户后面透出点烛火的光晕。
几个穿着同样暗沉锦绣服的人抱着卷宗匆匆走过,低着头,哈着腰,对吴三桂和她这个生面孔没什么反应,像是见惯了各色人等进进出出。
这儿看着,就跟京城里其他那些管着缉捕、刑名的衙门没什么两样。规整,冷清,透着股按部就班的衙门气。若不是早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单看这前院,真瞧不出什么骇人之处。
吴三桂来过几次,认的路,也不多话,径直朝左手边一排公事房走去。布木布泰跟着他,脚下踩着的青砖有些湿滑。她能感觉到刚才开门的校尉,还有院里那几个匆匆走过的,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背上,让她有些毛骨悚然。
她知道,在这里,她就是随便人蹂躏的“犯妇”,还是那种注定要论死的!
但她还是微微挺了挺背,眼睛看着前面吴三桂的靴跟。那靴子踩在湿砖上,留下一个个半干的印子,她就跟着那印子走。
......
过了前院,又过一道门,景象就变了。
空气混着霉烂、潮气,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,让人喘气都不大顺畅。甬道窄了,两边是粗木栅栏的牢房,里头黑洞洞的,看不清什么,只有些浑浊的喘息声,偶尔夹杂着铁链子拖拉的响动,哗啦哗啦的,在这寂静里格外瘆人。
引路的是个老卒,佝偻着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只在吴三桂又亮了一次腰牌时,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“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”几个字上停了停,又木然地挪开,转身,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带路。
布木布泰走得很稳,步子迈得不大,也不回头,只盯着吴三桂的背。他那身寻常武官的便服,在这阴森森的地方反倒比飞鱼服更扎眼。
走到甬道深处一间值房门口,那老卒停了,回头看了吴三桂一眼。吴三桂面无表情,只抬了抬下巴。老卒这才抬手,在那扇斑驳的木门上叩了三下。
里头传来一个哑沉沉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老卒推开门,侧身让开。吴三桂当先一步跨了进去。值房里点着盏油灯,火苗不大,光线昏黄昏黄的,只能照亮桌子周围一小片。一个穿着青袍的官儿坐在条案后头,正低头看着什么。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细长,眼尾往下耷拉着,看人时先眯一下,再慢慢睁开。他就用这眼神,从吴三桂脸上扫过,顿了顿,然后落到后面的布木布泰身上。
那目光像是把铁刷子,从她脸上慢慢刷过去,刷过脖颈,刷过丰满的胸前,又往下滑。布木布泰身子微微一僵,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起来。
“许镇抚。”吴三桂抱了抱拳,声音不高不低。
许显纯这才把目光挪回来,嘴角扯出一点笑,像是才看见吴三桂:“哟,吴千户。什么风把你吹到这腌臜地方来了?”他话是对着吴三桂说的,可那眼角的余光,还粘在布木布泰身上。
吴三桂也笑了笑,只是那笑没到眼睛里:“奉皇上的旨意,把人送过来,交到许镇抚手上。”他特意在“皇上”和“交到”几个字上,略略加重了半分。
许显纯眉毛挑了挑,像是才想起来似的,又打量了布木布泰一眼。“就是她?”
“是。黄台吉的女人,布木布泰。”
许显纯慢慢站起身,绕过条案走过来。靴子底敲在砖石地上,哒,哒,哒,一声一声,在这狭小安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响。他在布木布泰身前两步处站定,又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,这一次看得更慢,更仔细,像是屠夫在掂量案板上的肉。
“真是一块,”他顿了顿,舌尖舔了下有些干裂的下唇,“受刑的好料子。”
布木布泰听懂了。这一路上,洪承畴零零碎碎教过,她也留心记了些。这话,她听懂了听得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。刑,她在洪承畴那里就受过一些,但那个“刑”和这个许镇抚口中的“刑”,肯定不是一个意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