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的清晨,香山半山腰的雪还没化干净。
观雪台是新筑的,汉白玉栏杆上头积着层薄雪,日光一照,泛着莹莹的光。朱由检披了件玄色狐裘,站在台子边沿,手扶着栏杆,正往下看。
底下就是京西城。
这座城是从崇祯四年开始修的,先是从北京城西开始,又往西扩了三十里城墙,把西山脚下好些荒丘野地都圈了进来。头两年还空落落的,如今再看,已然是另一番光景了。
东边是街市,铺面一间挨着一间,绸缎庄、粮行、茶楼、酒肆,招牌旗幡密密匝匝的。虽说才是早上,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骑驴的,在青石板路上来来往往,隔着这么远,还能隐隐听见些市声。
中间那片是府邸园林。朱由检眯着眼数了数,楚王府、蜀王府、襄王府……各地藩王的宅子错落着,飞檐斗拱,亭台楼阁,冬日里树木凋敝,反倒把那些建筑的轮廓衬得更清楚了。每座府邸左近,又围着好些小些的宅院,那是郡王、镇国将军们置的产业。
西边就开阔多了。留着大片的农地,这会儿盖着雪,白茫茫的。农地间散着些林子,还有几处结了冰的湖泊,像镜子似的嵌在雪地里。更远处,西山一道连着一道,积雪的山脊在晨光里勾出清晰的线。
“皇上好兴致。”
身后传来个女声,说的是汉语,带着点儿草原上的腔调,但不重。
朱由检没回头,只抬了抬手。
苏泰太后从廊下走过来,身上穿着杏黄缎面的出锋袄,外头罩了银鼠皮的比甲,下面是条黛青的马面裙。她今年该有三十三了,面容还端丽着,眉眼里有种草原女子才有的挺拔劲儿。许是在北京住久了,那挺拔里又添了些从容,不像头几年刚来时那样,总带着股绷着的警惕。
她在朱由检身侧站定了,也扶着栏杆往下看。
“妾身还记得,”她轻声说,“几年前头一回来香山,站这儿往下看,还是一片荒丘呢。如今……比宣府城都热闹了。”
“已经有五十七万口了。”朱由检说,声音平直,“陕西来的,山西来的,河南来的,山东来的……还有你们察哈尔和漠南蒙古的。”
“天下首善之地好啊!”苏泰顿了顿,“天子脚下,繁华富庶,天气也暖和,吃的,用的,玩的,样样都好。妾身喜欢的都不想回草原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,侧脸映着晨光,睫毛上沾了点雪沫子,亮晶晶的。
朱由检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。
两人就这么站了会儿。风吹过来,刮在脸上,冷飕飕的,可日头照在身上,又有些暖意。远处京西城里,不知哪座寺的晨钟响了,一声,又一声,闷闷地传过来。
脚步声从廊下传来,是王承恩。
他手里捧了个黑漆盘子,盘子里搁着份奏报,封皮是明黄的。走到台子前,躬身,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皇爷,周王六百里加急,刚到。”
朱由检接过来,拆了火漆,展开扫了几眼,嘴角微微扬了下,可随即又平了。他把奏报递给苏泰。
“看看吧,周王他们打下哈密了。”
苏泰接了细看一番。先是眉头舒开些——哈密是察合台系统的叶儿羌汗国的地盘,可是个水草丰美之地——可看着看着,那点舒展又敛了起来,眉头反倒蹙紧了。
“李鸿基用兵有一套。”朱由检说,像是自语,又像是对她说,“三万多人,两个月,拿下哈密卫全境,缴粮十三万石。叶儿羌那个阿卜杜拉汗,比朕想的还不经打。”
苏泰合上奏报,沉吟了会儿。
“皇上,”她抬眼看着朱由检,“叶儿羌是不经打。可西域……不止叶儿羌。”
朱由检侧过头:“怎么说?”
苏泰把奏报放回王承恩捧着的盘子里。
“卫拉特四部,和硕特、准噶尔、杜尔伯特、土尔扈特。眼下是顾实汗统着的和硕特部最强,他这些年一直往青海、西藏伸手,叶儿羌在他眼里也是附庸。”
她顿了顿,见朱由检在听,便接着说下去:
“他要的是雪域,是‘教廷’的册封。雪域黄教的那几个大喇嘛,在蒙古人心里头,那是菩萨的化身。得了黄教大喇嘛的承认,他就是卫拉特共主,乃至全蒙古的大汗......此人,野心不小啊!”
朱由检听了,冷笑一声:“野心不小,格局却比林丹汗差多了,林丹汗好歹自己要当什么金轮法王、呼图克图的。”
苏泰神色黯了黯,可很快就恢复过来,点了点头:“是。可顾实汗比先汗……更务实。”
她转回身,面对着朱由检:“他在青海屯兵,跟雪域‘教廷’往来密切,就是想先得到黄教首领们的邀请,再名正言顺地进去。”
朱由检盯着她看了会儿,忽然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苏泰的手有些凉,被他温热的手掌包着,微微颤了下,却没抽开。
“你说,”朱由检开口,声音低了些,“欲制卫拉特,必先制雪域。是这个理?”
“是这个理。”苏泰点头,任由他握着,“雪域教廷一句话,能让十万蒙古骑兵下跪。顾实汗想要这个,皇上……也可以要。”
“你要朕插手雪域?”
“不是插手,是抢先。”苏泰柔声道,“教廷如今内斗,第悉藏巴和格鲁派,势同水火。皇上若此时遣一使者,带上厚礼,许以支持,教廷必然倒向大明。”
朱由检沉默着,目光又转向西边。远处西山雪峰的轮廓在晨光里泛着金边,再往西几千里,是新疆,是西藏。那片地界,大明朝的手,已经两百多年没能“实实在在”插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