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西的腊月,干冷干冷的。
锦州城里的巡抚衙门,原是祖大寿的总兵府,去年才换了匾额。二堂的暖阁里,炭火盆烧得旺,烘得人脸发烫。
洪承畴穿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,窝在太师椅里,手里捧着个暖手的铜炉。他面前墙上新挂了幅辽西形势图,锦州、松山、大凌河、小凌河、义州卫……一个个地名用朱笔圈着,墨迹还没干透。
吴三桂进来的时候,带进一股寒气。
他穿着正三品参将的绯色官服,腰里挎着雁翎刀,走起路来步子沉。进了暖阁,先抱拳躬身:“抚台。”
洪承畴抬了抬手,没起身:“说说吧。”
吴三桂走到地图前,手指头点在上头:
“北面,大小凌河谷地,在祖总戎手里攥得稳稳的。咱们的夜不收前日哨到义州卫外二十里,没见着鞑子大股马队,就零散几个游骑,见了咱们的人就撒丫子跑。”
“东面,大凌河堡、小凌河驿,王廷臣部上月就进去了,正加固城墙,壕沟挖得深。”
“南面,松山堡、杏山驿,祖大乐部守着,粮道通畅,前日刚过去三十车粮,都是新米。”
洪承畴点点头,把铜炉搁桌上,站起身走到地图前。他个子比吴三桂矮些,背也有些佝,可站在那儿,自有一股沉稳劲儿。
“建奴动向呢?”他问。
“龟缩!”吴三桂说得干脆,“义州卫的鞑子在拆帐篷,看架势是要往北撤,退守广宁。抚台,咱们在锦州站住了,辽西走廊,算是攥在手里了!”
洪承畴没说话,只是盯着地图上锦州那个红圈,看了好一阵。炭火映着他半边脸,明明暗暗的。
“好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“锦州稳了,宁远、葫芦套就是大后方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句:“让夜不收盯紧些,鞑子狡诈,莫中了疑兵之计。”
“卑职明白!”
吴三桂又行了个礼,转身出去了。袍子下摆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风。
暖阁里静下来。
洪承畴还站在地图前,目光从锦州往西移,掠过宁远、山海关,最后停在“北直隶”、“山西”、“陕西”那几个字上。他眉头慢慢皱起来,越皱越紧。
今年这冬天,还是干冷。
他想起前几日接到的邸报,山西来的,说太原府一带一冬没下几场雪,地都旱得裂口子。陕西的奏报更惨,延安府冻死饿死三百多人,尸首都埋不过来。
瑞雪兆丰年。
可没雪,地里的虫卵冻不死,开春怕是要闹蝗。夏粮、秋粮……洪承畴摇摇头,不敢往下想。
“朝廷……怕是要拿不出平辽的军粮了。”
他低声念叨,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桌上敲,一下,又一下。
正想着,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不是吴三桂,那步子更重,更急。洪承畴抬起头,就见祖泽润——祖大寿的儿子,他的亲信——推门闯进来,连通报都没等。
祖泽润脸上通红,不知是冻的还是怎么,喘着粗气。
“部堂!部堂!”
他压着声,可那声里的兴奋压不住。
洪承畴心里一动:“什么事?”
祖泽润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密信,双手递上,手都有些抖:“沈阳……沈阳来的!咱们的坐探,拼死送出来的……建奴内乱,大乱了!”
洪承畴接过来,信捏在手里,薄薄的就一张纸。他拆了火漆,展开扫了一眼。
就那么几行字。
十二月初八,黄台吉于八角殿擒拿莽古尔泰。
十二月初十,莽古尔泰“暴毙”。
阿济格革爵,押送漠北。
正蓝旗被瓜分,豪格领新旗,多铎、代善、阿敏都得了好处,可多铎十分不满……
洪承畴看完,没有说话。
他把信纸凑到炭火盆边,看着火舌舔上来,纸边卷曲,变黑,化成灰,一片片飘落在炭上。他就那么看着,眼睛盯着那簇火苗,一眨不眨。
祖泽润站在那儿,大气不敢出。他看见洪承畴的侧脸,在火光映照下,没什么表情,可那双眼睛,却慢慢亮起来,越来越亮。
信纸烧尽了。
洪承畴收回手,背到身后,在屋里踱起步。步子很慢,靴子底踩在金砖上,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他忽然停住,转身看向地图,目光钉在“沈阳”两个字上。
“辽西一败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像在自言自语,“建奴断了抢掠大明的财路……这是饿急眼了,开始吃自己人了。”
祖泽润屏住呼吸。
洪承畴又踱起步,话却不停:
“黄台吉父子,多尔衮三兄弟,代善父子,阿敏……四伙狼,分了莽古尔泰这头呆狼的肉。”
他停在窗前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“可往后呢?肉就这一块。没了外掠,必生内斗。黄台吉压得住一时,压不住一世。多尔衮年轻气盛,能忍?阿敏贪婪短视,能甘心?”
他转过身,眼睛里那点亮,已经烧成了两簇火:
“下次再败,或者干脆不用败,只要没得抢……他们自己就能打起来!”
祖泽润忍不住了:“部堂的意思是……”
洪承畴没答,走回地图前,手指点着沈阳,又划过蒙古,最后落在朝鲜。
“不必大举出关,”他声音低下去,却更沉,“只需稍加撩拨,给点甜头,再挑拨离间……让黄台吉疑多尔衮,让多尔衮恨黄台吉,让阿敏自作聪明,让代善坐收渔利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建奴之祸,或可不战自解!”
话音落下,他猛地一拳捶在桌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