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,风却没停。
八角殿里只剩下了黄台吉、代善、阿敏、多铎、范文程五人。
黄台吉没看他们。
他只是靠在榻上,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长案上,摊着的三本蓝皮册子。
范文程躬着身,立在榻边,声音不高,却能让殿里每个人都听清:
“正蓝旗所辖,计有满洲牛录二十五个,蒙古牛录五个,汉军牛录五个,朝鲜牛录十五个,旗鼓包衣牛录十个。合计……六十个牛录。”
他顿了顿,翻开第二本。
“平壤镇守府,下辖绿营四镇,额兵三万二千。将军标兵一营,三千。朝鲜北道原设八道,莽古尔泰取其西四道,设为平安、黄海、咸镜、江原四府。岁入折银……约十五万两。”
数字报出来,殿里静了一霎。
多铎杵在殿当间,身上的白甲还挂着化开的雪水,脚下洇开一小片湿印子。他喉结动了动,眼睛盯着册子上“朝鲜十五牛录”那几个字,像是要盯出个窟窿。
阿敏站在右边,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袖口。他听到“四府”、“十五万两”时,眼皮跳了跳,舔了舔发干的嘴唇。
代善坐在左手头一张椅子上,闭着眼,手里捻着那串沉香木的佛珠。珠子转得慢,一下,又一下。
黄台吉咳了两声。
那咳嗽是闷在胸腔里的,听着就揪心。范文程忙递上帕子,黄台吉摆摆手,没接。他抬起眼,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过,声音沙沙的,像是破风箱:
“都听清了?”
没人应声。
“老五这份家当,”黄台吉慢慢说,每个字都像在称斤两,“比朕想的,厚实得多。”
他又咳了两声,才接下去:
“怎么分,都说说。”
......
多铎第一个动了。
他往前踏了一步,靴子底磕在金砖上,“咚”的一声。手指头伸出来,直接戳在摊开的册子上,指甲盖抵着“蒙古牛录”那行字。
“大汗。”
声音瓮瓮的,带着年轻人才有的冲劲儿。
“平定漠北,扫荡漠南,我两白旗死了多少精锐?这些,”他手指头在册子上划拉了一圈,“该是我们的!”
黄台吉看着他,没说话。
多铎见没人拦,胆子更壮了,话也快了起来:
“这五个蒙古牛录,得给我哥!他在漠北,正缺骑兵!汉军那五个,会摆弄火器,也不能散!还有这十个旗鼓包衣——填壕沟、冲头阵,顶用!再要十五个朝鲜牛录!”
他抬起头,眼睛直直盯着黄台吉:
“平壤将军的位子,给我吧!我在漠南漠北立下大功,封个将军不过分吧?”
殿里静得鸦雀无声。
突然,阿敏“嘿”了一声,那声音尖得刺耳。
“多铎!”他往前蹿了半步,手指头差点戳到多铎鼻子上,“你两白旗要吞一多半?你做梦!朝鲜那些牛录,当初是老子跟着老汗、跟着大汗,一刀一枪打下来的!平壤那些庄子、那些屯田,有老子一半!”
他脸涨得通红,唾沫星子都喷出来:
“你想吞?门都没有!”
多铎霍地转身,手就按在了刀柄上。他个子比阿敏高半头,居高临下瞪着,眼眶子都是红的:
“你想怎的?”
“怎的?老子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盆冷水浇下来。
代善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。他手还捻着佛珠,身子却微微前倾,看着阿敏,慢慢摇了摇头。
“阿敏,”他说,“少说两句。”
阿敏梗着脖子,还想争,可瞥见代善那眼神,话又咽了回去,呼哧呼哧喘粗气。
代善这才转向多铎。
他说话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,像是每个字都掂量过:
“十五个朝鲜牛录,多是屯田户,种地还行,打仗……不甚中用。多铎,你们兄弟终是要去漠北的,带一帮子种地的朝鲜人,有什么用?”
多铎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倒是那五个汉军牛录,”代善话锋一转,眼睛却看向黄台吉,“火炮犀利,是攻坚的利器。依我看,该补入大汗亲领的上三旗,拱卫沈阳,才是正理。”
黄台吉眼皮抬了抬,没应声。
“至于平壤将军……”代善叹了口气,像是很为难,“岳托那孩子,性子是稳的。让他去,或许……能镇得住。”
图穷匕见。
多铎脸色铁青。阿敏眼睛瞪圆了,看看代善,又看看黄台吉,腮帮子咬得咯吱响。
一直没说话的黄台吉,这时忽然咳嗽起来。
咳得厉害,身子都佝偻下去,用帕子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好半天,那咳嗽才渐渐平了。他抬起头,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,可眼睛却清亮得吓人。
“阿济格。”
他忽然说了这个名字。
殿里人都是一愣。
“阿济格丧师辱国,”黄台吉慢慢说,每个字都像冰碴子,“按军法,该斩。”
多铎身子一震。
“念其是先汗骨血,”黄台吉接着说,眼睛看着多铎,“死罪可免。削去多罗贝勒爵位,由老十五押送漠北,交多尔衮……严加管束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很慢。
多铎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——什么多罗贝勒爵位,谁在乎?至于由他押送漠北,由多尔衮严加看管......就是让他们兄弟团聚了!
黄台吉这才重新靠回榻上,像是累极了。他闭了闭眼,又睁开,目光扫过那三本册子。
“正蓝旗的产业,”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,“朕这么分。”